第91章 药单（1/2）

五月头一场透雨下完，山上的路还黏着。

徐淑芳进门时，鞋帮上全是黄泥。她把怀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抽出来，搁在灶台边那只倒扣的粗瓷碗上，纸边叫雨气浸软了，四个角却压得很平，像是一路都护在肘弯里。

刘敏芝正在锅边舀苞谷糊，抬眼就问：“学校又缺哪样？”

“先缺药。”徐淑芳说，“再拖下去，陈校长说明日要停半班。”

志远从堂屋那张旧方桌前抬起头。他手边摊着一本蓝壳硬皮簿，簿子底下压着两张旧报纸，黑漆钢笔横在簿边，桌脚那头靠着沈家明留下那只帆布包，口子敞着一寸。

“谁病得多？”

“先是小的咳，后头大的也起烧。”徐淑芳把纸展开，“药六样，纸笔七样。陈校长让我带回来，说你看一眼。”

纸上是她的字，细，正，挨得不紧不松。上头先写药：板蓝根、止咳糖浆、红霉素眼药膏、止泻片、酒精、纱布。下头另起一栏写纸笔：铅笔三十支、作业本五十本、粉笔两盒、墨水一瓶、毛笔六支、宣纸一刀、橡皮一包。

志远把纸按住，从头看了一遍。纸边有两小团雨水晕开的灰，刚好压在“止咳糖浆”和“铅笔三十支”旁边。

“陈校长说，先问山上。”徐淑芳又补一句，“山上凑不齐，再下山找。”

刘敏芝把锅铲搁在灶沿上：“药先紧。娃娃一咳起来，夜里最磨人。”

志远没接话，把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两道竖线，分成三栏。第一栏写“山上能出的”，第二栏写“山下要寻的”，第三栏留空。写到“止咳糖浆”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这东西山上凑不出来。”

“我知道。”徐淑芳把湿鞋脱在门槛边，“所以先回来找你。”

她嗓子有点哑，鬓角也湿了半片。志远抬眼看了看她，低头把那张单子重抄一遍，抄完就把帆布包拎上肩。

巳时前，他先去山门寺。

雨停过半个时辰，寺门前那两株芭蕉还在滴水。小帕蹲在檐下洗一只缺了口的铜盆，水里漂着两片菩提叶。见志远上来，他先把铜盆往脚边挪了一下。

“志远哥。”

“师父在不在？”

小帕朝后院那头看一眼，摇头：“古巴今日不见客。”

志远把药单递过去：“学校那头缺药。你替我递一句。”

小帕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把纸接过去。后院那道月门半开着，里头一截僧袍从门边掠过去。再往深里，菩提树下有个人影背门坐着，肩线很薄，动也不动。志远看了一眼就收回来。

小帕进去得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米袋和一个小布包：“米一袋。药两样。板蓝根，纱布。别的先记在册。”

“师父还说什么？”

“说你把缺的都写清。三日后若还差，再带话来。”

志远把米袋接过来。袋口扎着旧麻绳，绳头磨得发白。小布包里两卷纱布，一包板蓝根，外头用旧报纸裹着，纸角压了个小小的佛印。

“谢了。”

小帕却又叫住他：“古巴今日虽不见客，刚才看过你这张单。”

志远抬了一下眼。小帕没再往下说，只把铜盆拖回膝前，低头继续洗。

下山第二家是徐家。

徐兆坤坐在铺面后头，算盘摊在手边，右手食指那一截黄得发亮。柜台上摆着三只玻璃糖罐，一只装陈皮糖，一只装话梅，一只装薄荷片。听完来意，他只问：“学校缺药？”

“缺。缺得急。”

徐兆坤朝里屋喊：“把上回剩那三瓶止咳糖浆拿出来，再抽二十本练习册。”里头应了一声。他又拉开抽屉，拈出一张五铢纸钞压到柜台上：“钱我先出。你别跟我说记账，学校这笔不记。”

志远把纸钞捻了一下，纸还挺：“我记着。”

“你记着归你记着，纸上别写我这五铢。”

三瓶止咳糖浆、二十本练习册很快送出来。志远把东西收进帆布包，包口压不住，练习册露出一角。徐兆坤看见了，又补一句：“晚些我让人再送十本去学校。你这一回先救急。”

周伯家在村口斜坡边。他没进屋翻柜子，先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匣盖一开，酒精瓶碰到木沿，发出一声脆响，里头还压着半刀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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