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药单(2/2)
“这些先拿去。”周伯把酒精瓶递给他,“酒精是去年我三孙子磕破头时剩下的,还没开封。宣纸你们先生教字用得上。”
志远接过来,看见瓶口缠了一圈白棉线,线头打得很小。
午后他去找旧协防那几位老人。段老住在坡下头第三家,门口挂着一副旧牛皮绑腿,人六十三,腾冲人,左腿瘸,走路带拖声。岩老坐在门口竹椅上,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截发黑的胫骨。
“学校缺药?”段老听完,把烟杆搁下,去翻箱底。箱底垫了两层旧棉絮,再底下是个蓝布包。布包一开,里头滚出三块大洋,边齿磨平了,币面一层旧银灰。段老又抽出一张红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换药之用。
志远把大洋压在掌心里,冰得手心缩了一下:“段叔,这太重了。”
“重也拿去。”段老说,“一块大洋躺到我死也是一块大洋。换成药,娃娃能退烧。”
岩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吐了口痰到门槛外头:“我不出钱。我下山带人。学校缺什么,你来一句,我带两个能抬能背的去搬。”
志远点头,把三块大洋和红纸条收进帆布包。包里练习册压着酒精瓶,瓶身碰着大洋,沉甸甸一坠。
申时他去清莱地方公所。
公所门前那两级台阶叫泥鞋踩得发亮。巴颂站在檐下,手里夹一支卷烟,烟灰挂了半截没掉。看见志远,他先把烟换到左手:“你怎么又来了?”
“学校缺药缺纸。我来递张单子。”
巴颂把单子看了一眼,没接:“今日披猜先生不在。明日辰时你再来。你今日递上去,也是压在外头那张桌上。”
志远看着他。巴颂把那半截卷烟捻灭在白灰缸上,压得很平:“我这是替你省一道手。”
志远没再往里闯,把单子折好塞回帆布包。转身往外走时,背上那一层汗忽地冒出来,贴住了衬衣里子。
第二日辰时,他再到公所。巴颂这回没拦,领他进里间。披猜那张桌还跟从前一样,三方印章排成一线:最左是私章,中间是华民事务科章,最右是府衙副印。朱砂印泥搁在一只嵌了青绿锈的铜碗边上,桌角立一支紫竹毛笔。
披猜接过药单,从头看到尾,看完指头在“宣纸一刀”那一行点了一下:“学校这事,我让乃隆主事走府衙卫生科。你再写一张正式呈文,三日内送来。”
志远应了一声。
披猜把药单对折,抬手去掀桌右边那本厚名册。名册压得很厚,封皮边沿起了毛,翻开时里头夹着几页旧纸。志远只看见第一页底下露出一线墨痕,药单已经塞进去,合上,压平。
“今日这张,先放我这里。”
出来时,巴颂把他送到门边:“你写呈文写细一点。别光写缺什么,写明白为什么缺,谁用,几时要。”
那一日他回到美斯乐,吃完夜饭就把自己锁在堂屋里写。油灯放在桌角,第一张写废了,第二张写到一半又蹭脏一行。到子时,才誊出三页整的呈文,另附一张清单。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右手虎口那一块叫笔杆硌得发木,伸开时指头打了一下颤。
徐淑芳在门口站着,手里端一碗温水,没进来:“成了?”
“成了。”
志远接过碗,一口水咽下去,喉咙那一段才松开一点。
第三日,他把呈文送到公所。巴颂收下,看了一遍页数,又看了一眼落款,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圆章,在右下角按了个“已收”。
申时下山回路,段老在坡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等他。
老人今日没拿烟杆,手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折了许多回的旧纸。纸边起毛,颜色灰黄,像从湿处晾干过。上头原先的格线已经淡了,抬到太阳底下才看得清是一张旧补给单残页。
“你认字。”段老把纸递给他,“看看这个以后给是有用?”
志远把纸展开。正面剩的字不多:米、盐、药、绷带,各项后头的数都断了。背面却有一行手写字,墨早褪了,靠着光才看得出:
清莱以北山口五里,有冷泉一眼。
志远盯着那一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看得懂?”段老问。
“看得懂。”
“那就留着。”段老说,“这张纸是五九年那回留下的。我腿瘸以后,箱底翻过三回,一直没舍得点火烧。”
志远把纸重新折好,没塞进帆布包,先压进衬衣里袋,贴着胸口那一块。
树上有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他鞋面上,洇开一个深点。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