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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带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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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六哥棚后那块空地还潮着,白日里晒不透的泥气从地皮下往上返。志勇把通行单折成长条,塞进胸前口袋,指节在纸边上压了一下。六哥站在棚檐下,脚边搁着三副驮架,前两副是腊肉和干菌,最后一副压得最低,外头又罩了一层旧麻布。

“这一驮算自家货。”六哥说,“到了清莱后街,交乃老板的弟弟。你别拆,也别问。”

志勇应了一声,喉结滚得有些硬。他头一回自己挑人,棚里几个老人都没分到他手下,空地上只站着阿水和小麻。阿水胸前那只小铜哨换了根新麻绳,挂得比平日高些,像怕人还把他当赶骡子的。小麻蹲在地上收麻袋口,腰后露着半截短木把柴刀,绳头在他手里绕了三圈,最后打了个潮州水手结,打完也不抬头。

“今夜我领头。”志勇说,“路上谁伸手,谁掉队,回头自己认。”

阿水先应了。小麻把绳结塞回袋底,起身去扶驮架,还是没多话。

三人出边口时,天还压着一层闷灰。前头那匹骡子驮腊肉,两边各一筐,竹篾压得发紧;后头半驮干菌,上头蓬松,最底下那副却沉,骡背被坠得往下陷了半掌。志勇起先只闻见麻布和皮绳味,走出三里地,夜露透上来,底下那股生皮腥气才慢慢翻出来,夹在骡汗里,不像腊肉,也不像菌子。

子时前后,路过石嘴口那道窄弯,迎面碰上两个巡路的傣人。两人都穿短褂,脚上沾着红泥,肩头挂藤牌。前头那个伸手要路条,后头那个已经把灯往驮架底下照了。志勇把通行单递过去时,掌心出了一层薄汗,纸角都潮了。

那人看得慢,目光却尖,翻到最后一折时抬头问了一句傣话。志勇没全听懂,只把六哥先前教的话照着回了一遍。风从坡口钻过来,把骡尾吹得摆了一下。灯火一偏,志勇看见小麻右手已经伸进怀里,手背绷着,压在那把短木把柴刀上。阿水站在前头,牵绳的手倒是老实,连哨子都没响一声。

巡路的把通行单还回来,侧身让了路。志勇把纸塞回胸前,后脊这才松下去一截。他没回头训人,只说了一个字:“走。”

寅时到清莱后街。巷子窄,门脸都低,乃乔的屋子夹在两家米铺后头,门口挂一盏煤油灯,玻璃罩熏得半黑。乃乔三十出头,圆脸,头上扣一顶灰呢圆帽,左手拇指套着一只铜护甲,点货时总先用那护甲敲一下木案。

“李家老三。”他看见志勇,先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往眼里走,“我哥今晚没来,货朝我这儿落。”

腊肉、干菌先过秤,没什么差错。等到最后那副驮架,乃乔把罩在外头的旧麻布掀开,底下露出两只羊皮包,皮口用细绳扎着,包身压得鼓实。他只解开其中一只,指头往里一拨,灯底下露出一层青白小颗原料,块头都不大,拇指肚上下,边角却硬,碰在包口皮边上发出细细的涩响。

志勇站在案前,没问,也没往前凑。乃乔把羊皮包口重新扎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抬头朝他道:“这驮我替我哥先收。劳你这一趟。”

他从腰里摸出布包,数出四十五铢脚钱,又另拿一只小红纸包推过来。“五铢,喝茶。”

阿水眼皮抬了一下。小麻还是低着头,把两只空筐往墙边码齐。

天蒙蒙亮时,三人往回走。去时骡背沉,回来空架发轻,木头一路磕碰,响得清脆。走到回程最后那截石坡,志勇忽然发觉后头只剩一副脚步声。他在岔口停住,太阳正从山背后冒出来,照得坡上碎石发白。小麻先跟上来,右肩压着空驮架,衣领口湿了一圈,怀里那把短木把柴刀还在,只是手没再按着了。

“阿水呢?”志勇问。

“后头。”小麻说完,便把驮架放下,站到路边,不再多嘴。

志勇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看见阿水从坡下赶上来。人跑得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一直攥着,到跟前也没松。志勇盯着他那只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热一下,又沉下去。

“摊开。”他说。

阿水没动,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挂,半晌才把手心一点点打开。掌里躺着一小块碎玉,边口新裂,色还带着水光,显然是从羊皮包里滚出来的。他喉头上下窜了两回,声音哑着:“掉出来的。我就……我就先捡着。”

志勇没骂他。他把今天的五十铢一枚枚数出来,先拨了二十给小麻,又拨十铢到阿水面前,最后留二十在自己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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