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白单(2/2)
阿猜道:“先过到这儿。”
老周才把袋口解开,里头是十锭白银,平码平码码着,旁边另包了一角碎银。巧珍不必细数,也知道这就是那一千零八十八铢。老周没立字据,林世昌也没提。帕颂伸手把袋口重新拢住,推到阿猜手边。阿猜没立刻收,先看向巧珍。
“林太太今日也坐着听,往后就认得路了。”他说。
这回林世昌替她答得快些:“家里头的事,迟早要她认。”
巧珍这才抬起茶杯,喝了半口。茶水过喉时,她喉间发紧,陈皮的苦香贴着舌根压了下去。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轻轻磕出一声,很轻,却把自己这口气磕平了。
阿猜看了她一眼,神情仍旧温和:“林太太喝得惯就好。”
巧珍道:“家里头的茶,坐久了总会认得。”
阿猜嘴角牵了一下,像听懂了,也像没听懂。他把那只装银子的布袋收进身边皮夹里,皮夹是软棕色,折痕旧,边上却擦得很净。收好以后,他起身告辞。帕颂立刻合上黑色硬封皮簿,把那张白条夹回内页。
人走到门口时,阿猜忽然停住,回头朝里看了一眼。
“下个月老板在清莱摆桌。”他说,“府街后头那个院子,正月十八。林老板记得带太太一道过去。”
院外风吹得门帘轻轻一摆。
林世昌站了起来,脸上笑意没落:“一定到。”
阿猜点点头,抬脚出了门。帕颂抱着黑簿跟在后头,走得不快,出门前还回身把门槛边那粒散开的算盘珠捡起来,放到桌角,像替谁收住了个尾巴。
院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动静比来时更沉,离开时像把院里的空气也带走了一层。巧珍坐在原处没动,手心却慢慢有了汗,戒圈箍在无名指根上,紧得更明显了。
老周过去把门掩上,回身时才伸手去收蓝账。林世昌却没先碰账本,反而坐回主位,看着阿猜喝过的那只茶杯。杯里还剩半盏茶,盖沿压着一点湿气。
“你方才听明白多少?”他问。
巧珍道:“明面上的是账,白纸上的是路。”
林世昌看她,眼神慢慢沉了些,像头一回真正把她摆到桌边来认。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道:“阿猜这人,替老板收口,替老板记数,替老板把难听的话说得好听。今日来的若只是个跑腿的,我反倒好应付。”
老周把蓝账抱到臂弯里,低声补了一句:“白单一过,后头就不是认账那么简单了。”
林世昌抬手,示意他先退下。等门彻底合严,屋里只剩他们二人,他才往前俯了俯身,声音压低:“正月十八那桌,不是给我长脸的。”
巧珍没接话。
“是给他看人。”林世昌道,“看谁坐得住,谁嘴紧,谁认规矩。”
巧珍把右手压在桌沿上,指根那圈发胀终于慢慢松了一点。她想起账房里那张纸条,想起“阿猜/六分/五月廿二/过”,又想起今日白单上那三批数,和桌上那只不立字据的小布袋。她知道自己先前只看见了一个角,今日才算看见这张纸是怎么压在蓝账旁边的。
林世昌还在看她:“到了那日,你坐我右首,少说,多听。”
巧珍抬眼,脸上没露别的神色,只把茶杯往自己手边挪近半寸。
“我听老板的。”
林世昌听见这句,神情缓下来,像终于把一口气落了地。窗外有风卷过院角,新贴的红纸轻轻拍了两下门框。巧珍垂眼看着桌角那粒被帕颂拾回来的算盘珠,心里却清楚——正月十八那桌,去处明明在清莱府街后院,她心里对着的,却是白纸后头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