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算盘(1/2)
蒋翠凤把算盘往桌上一拍,铜珠撞出一串急响。
桌上早摆着三张路条、两卷散钱、一截被磨毛的皮绳。志勇刚从后门进来,裤脚还沾着红泥,手上那股驮绳味没散,蒋翠凤头也不抬,只把秃铅笔往账页上一点:“坐。今夜先不吃饭,把你这几趟的钱讲清。”
铺子前头还开着半扇门,天光斜着压进来。门外有个卖甘蔗水的小贩推车过去,铁勺磕得叮一声。志勇站着没动,先看见的是桌角那本薄皮空账,封皮新,边角却已经卷了,显见这阵子常被他揣进怀里,又胡乱塞回来。
“有话快说。”他把门带上,坐到桌前,“明早还要出路。”
“正因为你明早还要出路,今晚才得算。”蒋翠凤翻开第一页,页边被她压得平平整整,“你手里的人多起来了,钱过你手的口子也多。口子一多,烂得最快。”
她先按住第一张路条。
“这一趟,你头回带阿水、小麻,送腊肉和干菌。脚钱四十,少半斤腊肉,六哥扣成三十九。你自己添了两铢,要补阿水的脚力。”
志勇喉头动了一下,没接。
蒋翠凤抬眼看他:“这两铢,你没写。”
“就两铢。”
“你今夜说两铢,明日又少三铢,过一个月你就只记得自己跑了几趟,不记得哪回是自己往里垫的钱。”她把算盘拨开两粒铜珠,又推回去,“这笔不走棚账,也不走货账,记在人情账里。阿水拿了这钱,人却走了,这就是沉账。沉了也得认。”
阿水跪在石坡上的样子从他脑子里翻了一下。那天太阳刚冒头,碎石发白,阿水手心里那块青白碎玉也发白。他后槽牙慢慢咬紧,嘴里还是发干。
蒋翠凤没让他缓,第二张路条已经摊开。
“清莱后街,乃乔收货。脚钱四十五,另给五铢茶钱。”
她把五枚小银角单独推出来,压在一张白纸上:“这五铢,我上回跟你讲过,算私钱。私钱不入棚账,也不入我账,要进你自己这一本。”
志勇盯着那五枚钱,想起乃乔把小红纸包推过来时,阿水眼皮猛跳的那一下,也想起自己回程路上手心里全是汗,连十铢十铢往外分时都怕旁人听见数。
“记这个有哪样用?”他问。
“有用在后头。”蒋翠凤把那本薄皮账推近些,“以后谁给你的茶钱、脚钱外头添的润手钱、你自己拿出去补给下头人的钱,都得分开。你分不清,别人就替你分。到那时,你辛苦跑回来的,落不到你手里。”
她说完,指尖落到第三张路条上。那张纸边有一块油印,像是被灯盏蹭过。
“昨夜这趟,草料三铢,灯油一铢,驮子换掌钉两铢。草料和灯油能进耗损,掌钉也能进,但要写清是给哪匹驮子换的,谁在场,谁拿的钱。”
她说到这里,伸手从账页底下摸出两枚旧掌钉,乌黑发钝,钉帽上还沾着一点干泥。志勇眼神一沉,认出那是昨夜半坡上崩下来的那两颗。
“哪个给你的?”他问。
“小麻。”蒋翠凤道,“今早天刚亮就来过一趟,把这两颗搁桌上,只说昨夜路上崩了一只,他先替你垫了两铢,怕你回头记串。”
志勇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昨夜他只顾着盯阿水,压根没留意小麻什么时候把钱掏了,连那匹驮子是哪只脚崩的掌钉,回棚后他也只记了个大概。此刻两颗旧钉摆在桌上,像有人拿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重,却避不开。
“这也要写?”他皱起眉。
“写。你手底下如今不止一个人。今日小麻替你先垫,明日换另一个人替你先垫;你若记不清,过些日子谁跟你要、谁心里记你、谁在外头说你亏了人,都搅成一锅。”
她把那截磨毛的皮绳拎起来,搁到路条旁边:“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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