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路条(2/2)
“换盐巴也要写?”志远问。
“越是小东西,越要写明。”巴颂看着他,“你今日替四户跑,明日替十户跑,后日就有人拿着你写的纸过路。你自己先把规矩学明白,省得后头叫人反咬。”
志远喉头滚了一下,拿回纸,补上:菌干四十六斤;青梅两篓,换粗盐两袋。
他写完这两行时,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老吴站在后头,看见了,低声道:“先把气顺平。字越急,越像心虚。”
志远把笔尖提住,等了两息,才把最后一个“袋”字收完。
午时前最后一阵钟声从后院那头传出来。巴颂把纸收走,夹在一只灰色硬纸板下,转身往里间去了。志远站在原地,后背那层汗却慢慢凉了,贴住脊骨,像刚从雨里走出来。
过了小半盏茶工夫,巴颂才从里间出来,手里多了三张窄长纸条。纸是新裁的,纸头印着公所细红字,右下角都压了方印。最上头那张墨色还没干透,朱红一块落在纸尾,边沿微微吃进纸纤维里。
巴颂先递给他学校那张:“这张今日就能用。”
志远接到手里,指尖先碰到的是微湿的印泥。那一瞬他手心竟有点发抖,像握住一小块刚从火边挪开的铁。
巴颂又把另外两张放到他掌里:“罗顺、周伯,这两张也成。马大户和刘四叔的,货路不同,得下午等另一个口子的人回来,再补一笔。”
“还要等?”老吴问。
“要。”巴颂说,“木料行那边这月刚换了签头,盐巴进山又归另一道条子。你们若急着走,先拿这三张回去用。”
志远把三张路条平码在掌里,一张张看过去。学校那张写着徐淑芳的名字,罗顺那张写着南坡下段第三道坡,周伯那张写着菌干四十六斤,去清莱后街平码。几行字比他夜里写的呈文短得多,却沉得很。
“多谢。”他说。
巴颂抬手,把白灰缸边那截烟头又压平了一下:“谢先别说太早。下午若还来,记得把马大户那张的藤皮数再点清。多少捆,长几尺,送哪家木行。你嘴里说明白没用,纸上得明白。”
志远点头,把三张路条先塞进内袋,又怕折了印角,临时改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用那本蓝壳硬皮簿压住。
午后他和老吴没回山,先在府街口草草吃了两碗清汤米线。老吴把泥刀重新别回腰后,只说一句:“下午这一趟,你自己去说。”
下午那道口子比上午更难缠。
管木料签头的是个叫察隆的办事员,四十来岁,额前头发薄,胸前口袋插一把黄铜裁纸刀。听完来意,他先看马大户那张,又看志远一眼:“藤皮三捆?哪家的藤?新剥的旧晒的?”
志远先前没问这样细,喉咙一下绷紧。老吴站在后头,半步没上前。志远只好把马大户家那片坡、哪道沟边、上月刚晒过两回的情形都说了一遍。察隆听完没点头,反倒问:“木料行姓什么?”
“郑。”
“全名。”
志远后背又冒出一层细汗。府街木料行他只认门脸,真名却没问。察隆把纸往桌上一按:“问清了再来。木行这边我能给你留号,今日不重排。”
这话一出,志远心口反倒松开一点。他知道这是给了回头路。老吴也只在旁边说了一句:“先去问。”
两人从公所出来,顺着府街往西找,找到那间门前平码圆木的铺子。铺里掌柜姓郑,潮州人,左手腕上一串黄木珠,报出全名郑添福,又把盐巴那头要走的条子也顺带写明白了:刘四叔两篓青梅,换粗盐两袋,经北坡回美斯乐。
再折回公所时,日头已经西斜。察隆把黄铜裁纸刀从胸前抽出来,裁掉多出的一截纸边,压上印,又在右上角补了一道细签。巴颂从另一头过来,看了眼察隆桌上的两张新条子,没说别的,只把它们并着先前三张一起递给志远。
五张路条,终于全了。
志远接过来时,掌心一沉。那沉劲其实轻得很,五张薄纸而已,可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背过的老枪,枪身也是冷的,压在肩上时,先压住的是气。
巴颂这回难得多说了一句:“你这几张,我给你另夹了个号。”
志远抬眼。
巴颂把白灰缸往窗里推了推,声音仍旧不高:“下回再来,把名单带齐,姓名、住址、货种、去向先写明,进门先找谁,你心里该有数。”
他说到这里,看了老吴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志远身上。
“你下回带名单来,不用再等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