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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路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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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所门前那两级石阶还带着雨后的潮气,志远刚踩上去,鞋底就在青苔边打了个滑。

老吴一把拽住他胳膊,手上那只竹柄泥刀还夹在肘弯里。泥刀木柄磨得发黑,刀口却亮,今早显然刚刮过泥。他把志远拉回来,才低声道:“这地方,脚下比嘴上要紧。先莫急着往里冲。”

志远嗯了一声,把怀里那叠纸往上托了托。最上头一张是学校的领药单,底下压着四户茶农的名单,姓名、住址、货种、去向,一行一行写得极满。纸边被他手心焐潮了,贴着指节,像薄薄一层汗皮。

门房里坐着个胖书记,名叫颂猜,耳后别着半截蓝铅笔,桌角压一只豁口白搪瓷缸。缸里泡着凉透的浓茶,茶叶胀在水面,颜色发黑。他把名单接过去,只扫两眼,便往桌上一搁:“午前的号满了。下午再来。”

志远喉咙一紧,正要开口,老吴先笑了笑,从袖口摸出一小包烟叶,搁到桌边:“颂猜,先别忙撵人。这个后生是美斯乐李家的老大,昨回南坡水沟那事,乃隆主事那边见过他的名字。”

颂猜没碰那包烟叶,只把蓝铅笔从耳后抽下来,在名单最上头轻轻点了两下:“见过名字,跟能不能办,是两回事。”

老吴没接着顶,只朝志远偏了偏下巴:“你把纸先分开。公家的归公家,私家的归私家。混在一处,谁看了都烦。”

志远顿了一下,蹲到门边石阶上,把那叠纸重新拆开。

学校一张,茶农四张。

学校那张写着:板蓝根两包、止咳糖浆六瓶、纱布四卷、作业本三十本、粉笔两盒。茶农四张里,罗顺家两担春茶去清莱府街徐记,周伯家一车菌干去后街平码,马大户家三捆藤皮要送木料行,刘四叔家两篓青梅换盐巴。几张纸平码在膝头,他这才看出自己先前图省事,把五桩事全压在一张纸背后,难怪叫人一眼看烦。

他后颈慢慢起了汗。老吴立在旁边没催,只用泥刀尖把石阶上的一小块干泥刮开,刮得细细沙沙响。

“先找巴颂。”老吴道,“门脸上这道口子,是他在看。”

志远抬头。公所檐下的人来来去去,有穿短褂的,也有穿白衬衣的。巴颂站在廊柱边,还是那副样子:左手夹卷烟,右手抱一摞纸,白灰缸摆在窗台角上,烟灰吊得老长。他见老吴来了,先把烟换到左手,才走过来。

“又是美斯乐?”他看了志远一眼。

“替学校,也替几户茶农。”老吴说。

巴颂把那五张纸一张张看过,看到第三张时,手指停在“罗顺”两个字上:“这户新来的?”

“前年从滇西过来的。”志远说。

“有泰名没有?”

志远一时没接上。

罗顺这户人家平日只报汉名,公所那头记没记泰名,他真没问过。巴颂把纸递回来:“回去补。姓、名、寨子、哪一道坡、送什么、送到哪一户,都得写清。你写‘清莱徐记’,人家问你徐记哪一间门脸,你答不出来,还是卡。”

志远把纸接回手里,指肚压在纸边,压得发白。

巴颂又抽出学校那张:“这个也不成。”

志远抬眼看他。

“领药领纸,不写回程日子,不写谁去领,到了路卡,人家拿什么认你?”巴颂把烟头压灭在白灰缸里,灰缸边沿敲出一小圈细灰,“公所看纸,纸上得自己会讲话。”

这话落下来,志远脸上有点发热。他原先只觉把数目写清就够了,到了这会儿才知道,路条看的不只是货,还看人、看去向、看回来的时候走哪条路。

老吴在一旁听完,点点头:“那就补。”

巴颂把纸往回一推:“午前还有一刻钟。你若补得快,我替你往里递一回。补不完,下午再等。”

志远没再多话,转身就往廊下长凳那头去。那边摆着一张破旧小方桌,桌脚垫了半块青砖,砖边裂开一道口。他把纸平码在桌上,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钢笔,先改罗顺那张——罗顺,泰名阿隆,南坡下段第三道坡,春茶两担,送清莱府街徐记西间门脸。写到一半,笔尖被潮气浸得发涩,他把笔帽咬在嘴里,喉间全是铁腥味。

学校那张更麻烦。

他重写一遍:由美斯乐华文学校教员徐淑芳领回,去程今日午后,回程明日巳时前,经府街北口上山。止咳糖浆六瓶、板蓝根两包、纱布四卷、作业本三十本、粉笔两盒。

写到“徐淑芳”三个字时,他笔尖稍顿,胸口那口气才缓下一点。把她名字写上去,这张纸像忽然有了骨头。

等他把五张全补齐,巴颂已经从窗台边转回来了。志远起身太急,小腿在凳角上磕了一下,疼得发麻,还是把纸先递了过去。

巴颂这回看得细些,看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从中抽出两张递还给他:“周伯这张,菌干多少斤,补上。刘四叔青梅换盐巴,盐巴几袋,也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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