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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斋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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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四叔家,六口人,两篓青梅换完盐,家里断米三日,小儿发热,还欠两包草药。”

“罗顺他嫂子带着两个娃,男人上山替人看棚,十多日没回,家里只余一把碎米。”

檐下先前那点细碎响动一点点落了下去,只剩阿暖写字的沙沙声,和后院大锅里饭勺碰铁边的轻响。志远一行一行往下报,没加一句求情,也没说半句难听的。他只是把人名、口数、地块、剩多少粮,一样样摆在桌上。

赵老六起先还抱着胳膊站着,听到“断米三日”那句时,眼皮跳了一下,水壶也没再晃了。

阿暖把四户都写完,抬头问:“草药差哪两样?”

志远立刻答:“退热的叶药一把,止咳的膏丸一包。若没有现成的,能换两副干药也成。”

这句出去,后头那潮州商人才开口:“我铺里有两包川贝粉,回头叫伙计送上来。”

扛糯米的其中一人也道:“我这袋分半袋出来,先记南坡那两户。”

另一人没看志远,只把肩上的米袋往前送了送:“屋顶漏的瓦片,我家坡上还压着旧的,一会儿叫小子赶车送来。”

赵老六站在旁边,脸上那股硬气慢慢散掉一点,最后把旧军壶往桌下一放:“我家今年剩的干豆还有一麻袋,给学校厨房顶一顶。”

徐淑芳这才抬眼看了他一回,没说谢,先把学校那只白铁饭桶往旁边挪开,让阿暖好腾地方记。

阿暖写得更快了,黄边簿上先是一行行“捐米”“捐瓦”“捐药”,再往下,另起一列,写“美斯乐华文学校”“罗顺家”“周伯家”“刘四叔家”。志远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看明白了——寺里记的从来不止谁拿来了什么,也记谁眼下缺什么,谁把这口饭先送到谁家门口。

后院有人来催分派,来的是个小沙弥,法名净良,怀里抱一摞竹片饭牌,右边僧鞋断了耳,用麻线重新勒过一道。他走到桌边,看见簿上新添的几行名字,先怔了一下,低声问阿暖:“这些也要发牌?”

阿暖没抬头:“师父叫记的,都发。”

净良应了一声,把竹片一枚枚放到桌边,按户头分开。学校两枚,罗顺家一枚,周伯家一枚,刘四叔家一枚,剩下一枚压在志远那张纸上,像是给罗顺他嫂子多留的。

志远手心已经全是汗,纸边都快叫他捏软了。他本来只是替人来开口,到了这会儿,倒像是把南坡那几户连同学校一并送进了寺里的簿子里。簿子一落字,后头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记得了。

檐外的日头偏过去一些,菩提树影子斜斜压上石阶。后头来布施的人还在排,泰人、华社、几个退下来的旧协防都混在一处,谁先到,谁后到,最后都得在这册黄边簿上落个名字。

这时里间门帘掀了一角,古巴文辉大师从里头出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旧的僧衣,脚上无鞋,手里只捻一串颜色极深的旧木念珠。檐下的人见了,声音都低下去。大师没往前多走,只在廊柱边站定,目光先落在桌上的捐簿,又落到志远那两张摊开的纸上。

阿暖把簿子捧过去,翻到刚记好的那页。

大师看了片刻,伸手在簿边轻轻点了一下:“捐的记前头,缺的记后头。”

阿暖应是,立刻又翻出后面一页,重新把学校和四户的名字誊过去。那页纸更净,开头空得很大,几个字一落上去,倒比前头那页还显眼。

志远看着阿暖把“李志远代报”几个字也添在页角,后背那层汗一下凉透了。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在这里报出去的,不只是几户人家的难处,还有谁替这些难处站出来,谁往后要跟着把事接下去。

大师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也没有半点劝人的腔调。

“人先认得事,后头才认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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