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开渠(1/2)
南坡旧沟到辰时只剩一线水。
水是从上头那道冷泉分下来的,先钻过两节劈开的老竹管,再沿着泥沟往坡下走。如今竹管缝里全是白碱,沟底也裂出细纹,水头细得像一根发亮的丝,只够把罗顺家地头那一掌宽的泥皮润黑。
周伯蹲在下段,裤腿挽到膝上,手里那把旧木勺已经伸进沟里三回了,舀起来还是浅浅一层。他把木勺往沟沿一磕,磕出一圈泥点子:“再让上头先喝,
刘四叔扛着两节新砍的青竹管,从另一边坡坎翻上来,竹叶还挂在节口,碰着石头沙沙响。他人还没站定,话先落下来:“先把话讲明。谁家先引,谁家后引,别等挖开了再闹。”
沟边已经站了七八户人。
罗顺家地里秧口发白,周伯家菜叶卷边,刘四叔那块坡地倒还撑得住,心里却更急,怕水先分完轮不到自己。再往下两家去年才从勐海一带逃过来,男人站在树阴里不往前挤,手里却都拎着锄头。人人都盯着那一线水,像盯着一根快断的绳。
志远赶到时,后背的褂子已叫日头烤出一层盐印。他弯腰摸了摸沟底,泥还是凉的,往下再摸半寸,就是干的。指尖一收回来,掌心全是碎砂。他把手在裤侧抹了一下,先问周伯:“昨夜到今早,下头一共走了几回?”
“没几回。”周伯道,“夜里勉强过一遍,天一亮就断得剩这点。”
志远又抬头看罗顺:“你上头那两畦,昨晚进过没有?”
罗顺胸前还挂着那把铜边小锁,锁面磨得发黄。他摇头:“只湿了个边。”
刘四叔把青竹管放下,竹节在石头上滚了一圈:“远子,你今早把人叫来,总得有个先后。”
志远没立刻开口。
他昨夜就在记这几块地:哪家几口人,哪块地先下种,哪块地根最浅,哪块地若再断两天,回头补种都来不及。寺里那本黄边厚簿上写过“李志远代报”,名字落过一次,山下这些人如今遇事就先来寻他。可水跟斋饭不一样,米能拆,药能分,水一旦先引错了口,后头就是吵嘴,动手,记恨。
他喉咙发干,张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先去看老沟。”
有人皱了眉:“还看?水就剩这点了。”
志远转过身,手往上头一指:“老沟堵在哪一段,先看清。谁家的地先死,谁家的竹管够长,谁家今日能出人,都得一并看。水口乱开,争一整日也分不明。”
他说完先往上走。周伯提着木勺跟上,刘四叔扛起青竹管,罗顺也把胸前那把小锁塞进衣襟里,快步跟了过去。树阴里那两户新来的人迟疑了一下,到底也带着锄头挪了脚。
旧沟其实还在,只是荒了两年。上一回南坡水沟塌开,大家忙着补明沟,没人顾得上坡腰这条老支渠。如今旱季咬得紧,志远沿着杂草和碎石一路找,终于在半坡枯灌木下看见一段被泥埋住的旧竹口。竹口外头缠着烂藤,底下积了一层黑叶泥,水从里头渗出来,渗得极慢。
刘四叔蹲下去扒开黑泥,手还没伸到底,便咦了一声:“里头没塌死。”
志远接过锄头,把竹口外沿轻轻敲松,又让罗顺拿刀割藤。黑泥一翻开,里头那股细水立刻亮了一点,顺着沟边淌出来,先把一块石头冲得发青。
“有路。”周伯眼睛先亮了。
志远却没笑。他沿着坡腰往下走了十几步,脚边全是旧沟断口。有两截早年的竹管还埋在土里,管身发空,轻轻一踩就裂。他弯下去,把裂开的竹片掰开,里头还留着白白一层水垢。
“能接。”他说,“得换新管,得开三段口,还得先定规矩。”
规矩二字一出来,坡上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志远把随身带的硬皮本翻开,照着昨夜记下的几行字,一户一户报:“周伯家两畦菜,根浅,今日见水;罗顺家两畦秧口,今夜前也得过一遍;刘四叔家那块坡地能再扛两日,排第三;下头两户新来的,先出人挖,等主沟过顺了再分支口。”
话刚说完,树阴里那户姓马的年轻汉子就抬了抬下巴:“凭啥我家往后排?我家先开的地。”
他叫马有宽,肩上搭一条褪成灰色的蓝头巾,脚边立着一把短嘴锄,锄柄新换过,木色发白。人是去年才来的,地却抢着开得快。
志远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你家先开的那块是旱地,今日还撑得住。周伯那两畦再晒半日,叶根就卷死了。罗顺家秧口白成那样,今夜前不过水,明早只剩硬梗。”
马有宽还想再顶,刘四叔先接了一句:“要争,先看地。地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
周伯没吭声,只把那只旧木勺倒扣在沟边,勺口朝下,像把话压住了。
志远顺势往下走了一步:“今日先引这三口。罗顺出两根长竹管,刘四叔出人劈管口,周伯家出三个人守下段。马有宽,你家先跟着挖老沟。下头两户,各出一把锄头。谁今日不出人,后头分水往后挪。”
这回没人再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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