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开渠(2/2)
人一散开,坡腰很快全是砍竹、劈管、挖泥的声响。新砍下来的青竹冒着生气,刀口一劈,水珠和竹屑一并溅出来。周伯家两个后生守在下段清沟,刘四叔跪在石头边削竹节,削出来的薄篾一条条堆在膝边。罗顺把两根最长的竹管拖过来,手臂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志远自己拿着本子又跑了一趟山下。
他要去公所。
单靠嘴分先后,今日能压住,明日还会再起争。旧沟重新开口,牵到坡腰几家共用,谁都怕后头有人翻脸。上回路条的事以后,巴颂已经给过他一道门缝。他这回不要大章大印,只要一句能摆到人前的话。
公所门前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巴颂正站在廊下,手里夹着几页表格,见他来了,先朝他胸前那本硬皮本瞥了瞥:“又带名单了?”
志远点头,把写好的几户姓名、地段、旧沟位置、要接几根竹管都递过去:“南坡老支渠要重新开口。几户共用,我来问一句准话。”
巴颂把纸翻到背面,问得很快:“动不动地界?”
“不动。”
“截不截下段旧沟?”
“不截,先主后支。”
“谁守?”
“各家轮守,我记名。”
巴颂听完,把纸递给里间的颂猜。颂猜耳后还别着那半截蓝铅笔,桌边那只豁口白搪瓷缸换成了凉水,缸壁外头凝了一层细汗。他没让志远久等,只拿蓝铅笔在纸角写了两行字:
旧沟修整,原地界不动;先报户主,轮守共用,若争,由公所照名单问话。
写完,他把纸推回桌边,章没重盖,只在角上压了个小小的骑缝印,红痕浅浅一块,够看,也不招摇。
“你要的就是这个。”颂猜道,“拿回去给人看。谁若再争,把名字报上来。”
志远把纸接到手里,纸角还带点潮气。那点红印压得极轻,他手心却一下热了,连指节都跟着发麻。
等他再赶回南坡,太阳已经偏过去一截。坡上竹管接成了三段,老沟也重新理开,刘四叔守在新接的管口边,裤腿全是泥。马有宽闷头挖沟,额前头巾早湿透了,倒也没再多话。
志远把公所那张纸摊开,压在一块平石上,让几户人都来看。周伯识不得字,伸手指了指那道红印:“有这个,后头说话就有人认。”
刘四叔先点头:“那就照名单走。”
马有宽看完,拿锄头柄在地上杵了一下,终于道:“我家今日先守下段。”
话一松,水也跟着松了。
新接上的竹管头先抖了两下,紧接着,一股比早晨粗了一圈的水线从管口吐出来,顺着主沟往下跑。周伯几乎是扑过去拿木勺接,接满第一勺时,勺面已经不再见底。再往下,水过了罗顺家秧口,把发白的泥皮一层层润开。刘四叔守着第三段支口,等前两处都见了水,才用竹片轻轻挑开自己的口子。
坡上没人喊好,手上动作却都快了一点。周伯家两个后生开始往下续清淤,马有宽也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闷声挖通了最后一小段断口。等水真正顺着三段沟一路跑下去,连坡下那两户新来的人都把锄头停住,直起身长长吐了一口气。
有人在后头低低说了一句:“远子如今是真能管事了。”
话不高,风一吹就散。志远却听见了。
他喉头忽然发紧,像叫旱风吹进了一把细砂,连咽口水都刮得生疼。他没回头,只蹲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汗从鬓角往下流,淌过耳后,带着盐味。
傍晚水口定下来,人群才陆续散。
志远把那张有红印的纸重新夹回本子里,正要往回走,树阴里慢慢挪出一个瘦高老头。老头叫段庆丰,脚上那只黑胶鞋裂到露出脚趾,怀里抱一只用旧红布包角的小木匣,匣扣歪着,边角全磨白了。他先没去看水口,径直走到志远跟前,把木匣打开,取出两张发脆的旧契纸塞到他手里。
纸边虫蛀得厉害,墨字也淡,有一张右下角还留着半枚旧手印。
段庆丰喉咙里像堵着痰,开口却很直:“远子,再帮我们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