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坡地(2/2)
马有宽把削刀在木头上刮出一道长屑:“就从歪脖栗树下头起。”
志远听到这里,手指在硬皮本边上敲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把缴粮年月、地块位置也记了进去。
走出马家院门时,日头已升到坡腰。热气一层层从土路上翻起来,志远后背很快又湿了。他没顾上擦汗,又折去找刀保全。
刀保全早年当过村头调停人,如今腿脚不便,常年坐在门前竹椅上晒太阳。老人手边摆着一只牛角烟嘴,竹拐杖斜靠在腿边,杖头磨得油亮。志远把几家的话简短说了一遍,他听完没先评理,只问了一句:“栗树还活着?”
“还活着。”
“石界呢?”
“叫草埋着,未必挖得出来。”
刀保全这才慢慢抬手,用烟嘴往南坡方向点了一下:“界石原来就在老栗树西边,两步,不会差。段家早先守过那口水,后头人断了手,地荒出去,马家上去砍草开垄,这也是实情。你若只拿一张纸护段家,马家不服;你若只拿去年缴粮护马家,旧界又叫人踩没了。”
他说到末尾,咳了一阵,咳得肩头都缩了下去,缓过来才补了一句:“地是地,工是工,别搅成一锅。”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旧纸都更直。志远站在门前,胸口像叫人用木槌抵了一下。他一路跑下来,手里攥的东西越来越多,心里那条线也慢慢显出来了。
晌午后,他把段庆丰、马有宽、何三保和刀保全都叫到了南坡歪脖栗树下。
旧契纸、协防抄录、修路工单、马家的缴粮条,一张张压在平石上,四角拿碎石镇着,风吹过来也掀不动。坡上刚通开的支口还在走水,水线比昨日粗些,顺着新接的竹管往下滑,发出细细的响声。几家人都围着那块石头站,谁也没先伸手碰纸。
志远把硬皮本摊开,先念段家的旧契,再念五九年的协防记录,又把修路工名单和去年的缴粮条顺着年月排下去。念到后头,嗓子又开始发紧,喉结滚了一下,才把最后两笔念完。
“旧契定的是旧界。”他说,“五九年守水口,六三年修路,都有段家名字,这块地早年归谁,有根。马家这两年砍草开垄,去年缴粮,也有数。这两年出的力,抹不掉。”
马有宽肩头绷得很高,嘴唇动了动,没先插进来。
志远抬手朝歪脖栗树下指去:“界石按老位置找,找出来,界就照旧界立。旧界里头归段家。马家近两年开出来的下沿半垄,今年这一季收完,明年春种前退出来。段家若要接手,从今冬起自己出人整地。那半垄的种籽和工料,段家补一半,公所这边我去记。”
这话一出,段庆丰先怔住了,马有宽也怔住了。
段庆丰皱着眉:“补他一半?”
志远转头看他:“你家旧界护住了,马家这两年下的锄头,也得认。”
马有宽听到这里,肩头那股硬劲松了一点,嘴上却还顶着:“明年若段家接不住呢?”
“接不住,再来公所报。”志远说,“谁出人,谁整地,谁守水,后头都写在册上。你若明年还想争,就拿新的数来。”
风从坡上压下来,把平石上的纸边吹得轻轻发颤。段庆丰盯着那张虫蛀旧契看了许久,最终蹲下去,把石头往纸角上又压实了一块。马有宽站着没动,过了一阵,才把脚边那把短嘴锄挪到一旁,锄头离开了石边,像也把那股火气往后撤开了一步。
刀保全坐在竹杖边没出声,末了才嗯了一下:“照这个分,后头有路走。”
志远听见这句,胸口那根紧绷了一早上的弦终于往下沉了沉。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从衣领一路往背心里淌,黏得厉害。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盐涩。
傍晚,他又把几张纸带回公所,请颂猜按着年月顺序誊了一份说明,连同补工料那一句也写了进去。颂猜写完,把纸往前一推,蓝铅笔点在纸尾:“你这回串得还像回事。旧纸、旧名、旧路,再加眼下谁真在种,才压得住。”
志远把那张新誊的纸接过来,手指压在纸边,压出一道白印。他忽然明白,旧名册留着的,从来不单是人名。真到地头上,它能替人把界石从草里再挖出来。
他刚把纸折好塞进硬皮本,门外就响起摩托车的突突声。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泰人办事员,名叫素巴,肩上斜挎一只绿帆布公文袋,头盔旧得露了底色,下巴上还挂着两道没刮干净的青胡茬。他把车停在石阶下,进门先朝颂猜点了个头,接着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对折通知,直接递到志远面前。
“美斯乐的李志远?”他问。
“是。”
素巴把通知往他手里一塞,话说得很快:“下个月的协商会,你也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