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换门(1/2)
巧珍把那枚翡翠戒指往指尖推时,铜镜前那盏油灯正跳了一下。
戒圈卡在指骨上,磨得皮肉发热。她右手无名指白天在半层扶过栏杆、端过甜茶、又叫楼梯扶手硌了一路,回到卧房才觉出那一圈胀。外头前院还亮着灯,酒坛落地时磕得青砖闷闷作响,林世昌的笑声也跟着一道传进来,松快得很,像今夜那桌饭真给他添回了几分脸。
戒指终于褪到半道,门便开了。
林世昌跨进门,月白短褂还没换,胸前怀表链子斜斜压在襟口,手里夹着那张从高脚柚木楼带回来的对折便笺。纸边叫杯底压出一圈浅痕,他人还没坐下,话先落了:“今日这桌,值。”
巧珍把戒指重新推回指根,转身去接他手里那件外褂:“值在哪儿?”
“值在人认了脸。”林世昌把便笺往妆台上一搁,脸上那层笑意还热着,“帕莲夫人那句夸你,分量不轻。女人那头若肯接话,往后就多一条路。”
巧珍把外褂搭上衣架,目光落到那张便笺上。纸上只有一行细字:今年照旧,先看下月。
她在半层看得清清楚楚。里门后头换过一轮人,换过一层话,林世昌最后拿回来的,只这一小张压过杯底的纸。
林世昌却心情很好,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坐到榻边又道:“后日叫阿福送一盒燕窝、一匹淡青洋纱过去。女人家的礼,得走在前头。你若愿意,再挑一瓶花露,一道送。”
巧珍应了一声。
林世昌抬头望她:“你今夜在楼上,坐得很像样。”
这句夸奖若放在刚过门那阵,能叫院里许多人记上半月。如今落进她耳里,只像一根细针,顺着皮肉往里走了一寸。她把茶盏推到他手边,声音很轻:“你今日也坐得像样。”
林世昌听得出她话里没别的意思,笑着把茶喝了,末了又朝那张便笺点了点:“下月若再递话,里外总还会动一回。人只要肯让你露脸,后头就有数。”
他说完起身去净房洗脸。铜盆水声从屏风后传出来,一下一下,很平。巧珍站在妆台前没动,指尖压着那张便笺边角,薄纸凉,杯底留下的圆印却像还在。
她知道林世昌看见的是路。
她今晚看见的是顶。
夜更深一点,前院灯灭了一半。巧珍披了件薄外衫,从卧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账房走。
账房门还开着一扇。老周坐在桌后,青、灰、黑三本账册平码在手边,算盘靠着桌沿,秃了头的铅笔别在耳后。灯火照过去,桌角那只铜镇纸下还压着半截白纸条,边口裁得齐,只肯露出一角。
老周听见脚步,先把黑账往里收了收,才抬头:“太太还没歇?”
“前头酒气重,出来走一走。”巧珍站在门槛里,眼睛在那三本账上掠过去,“林老板说明日要备礼,我过来问一句,从哪一笔里走方便。”
老周这才把手从黑账上挪开,神色还是平平的:“燕窝和洋纱走灰本,花露走蓝本。若再添别的,再记一张单给我。”
巧珍点头,目光却落到桌下那串铜钥匙上。钥匙一大一小,一共七把,最粗那把单独拴着红绳,不跟别的混。
“后院那边,今夜也要开柜?”她问。
老周顺着她的眼风,把钥匙往脚边一勾:“一年一算的那几本不在这儿,在仓房后院双开门朱漆木柜里。今夜不开,月底再开。”
他语气客气,话却收得很紧。
巧珍听完便明白,账房这三本,她如今能陪着看,能替林世昌记住来往;一年一算的重账,门还在后院,锁也另算一把。
她没有再问,只说:“明日我把礼单送来。”
老周应声时,把铜镇纸往白条上又压实了一分。那一角纸便彻底看不见了。
从账房出来,廊下风凉了一点。巧珍转去后院,仓房边还留着一盏守夜灯。砖地上平码着两只空木箱,箱边散着椰棕绳和羊皮包的碎角,白日里拆出来的料还没来得及全收。靠墙那只双开门朱漆木柜立在暗处,铜锁垂着,锁鼻比账房那把大了一圈,柜门漆面旧处泛黑,门缝却合得严。
她站在灯影外头,没往前走。
过去这几年,林家的门她一扇扇认过来:前院是脸面,饭厅是桌面,账房是平码账,仓房是货路,后院这只朱漆木柜,才是林世昌真拿来护身的东西。可就算到这里,也仍旧隔着里门、隔着杯底纸、隔着那句“老板今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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