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偏屋验档接主事(1/1)
交割前一日,清迈联络处西侧偏屋的门从卯时就开着。巧珍坐在榆木桌前整理主册,炭笔在证物目录上划得沙沙响,银戒圈硌得掌骨发酸,指尖沾的墨蹭在蓝布封皮上,留下一道细痕。窗台上摆着四套核验工具,是前日志远派人送过来的,玻璃拓片板擦得透亮,映着她的侧脸。
颂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房递来的拜帖,是府衙户房李主事的,说要过来对接三日后交割的核验流程,人已经到巷口了。巧珍指尖顿了顿,把主册的锁扣扣上,铜锁咔哒一声响。“请进来。”她把阿岱送来的曹敬亭假档案抄件摊在玻璃板下,指尖压着页脚的折痕。
半袋烟工夫,李主事进来了,穿藏青色中山装,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鞋上沾着巷口的泥。他是保山龙陵人,跟李家是同乡,之前志远帮过他侄子入华文学校的忙,为人向来公正。“李女士,打扰了。”他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三日后的核验流程,我来跟你对对细节,免得到时候出乱子。”
巧珍给他倒了杯茶,瓷杯沿沾着半粒茶沫。“李主事客气了,流程我们都按府衙的规矩来,证物也都备齐了。”她把玻璃板下的三份曹敬亭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仓方递的呈文抄件、祁主任转来的档案抄件、还有去年广源山货栈留的曹敬亭签名摹样,三份签名笔锋都对不上,麻烦你帮忙核对下府衙的原始户籍存根。”
李主事拿起三份文书逐页翻,指尖沾了点印泥在摹样上按了按。“不用对了,曹敬亭的户籍存根我带来了。”他打开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张泛黄的户籍页,“曹敬亭民国二十五年生,民国三十八年随难民过来,六年前就死了,死于疟疾,当时还是我给办的销户手续,户籍页上还盖了销户章。”他指了指户籍页右下角的红戳,“这是我的私章,错不了。”
巧珍后颈腾地热起来,她拿过户籍页,销户章的印泥已经渗进纸里,边缘发毛,确实是三年前的旧印。“那祁主任前两日让人找你要的曹敬亭空白户籍页,是怎么回事?”她指尖压着户籍页上的名字,凉丝丝的。
李主事的脸色变了变,喝了口茶压了压声。“你也知道了?祁主任前两日找我,说有个远房亲戚要落户口,要用曹敬亭的空户名额,给了我二十铢好处费,我没敢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前两日桥北仓拉了三车纸箱子到府衙后院,都是空白的户籍页和保书,祁主任要趁这次交割的机会,卖出十几个空户名额,每个名额收五百铢,已经有不少人掏钱了。”
巧珍掌心瞬间潮热,她摸了摸腰上的铁皮匣钥匙,没有说话。三车纸箱子原是空白户籍和假保书,祁主任两头吃,一边拿仓方的钱帮着造假,一边卖空户捞钱,打的好算盘。她把户籍页收好,放进主册的夹层里,“多谢李主事告知,三日后交割,还麻烦你帮忙当众出示这份户籍存根,揭穿他们的假身份。”
“放心,我肯定帮这个忙。”李主事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府衙的核验流程表,还有一枚户房的铜印,“三日后我带两个户房的差役到场,所有核验流程都按规矩走,谁来打招呼都不好使。”他顿了顿,“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赖六带着那个叫曹顺的假侄子,在联络处门口晃悠,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探路。”
巧珍点了点头,让颂威送李主事出去。她坐回椅上,把阿岱送来的假档案抄件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个极小的墨点,形状像个“岱”字的竖钩,是阿岱特意留的暗记。她拿薄竹纸覆在上面扫了一遍,墨点日后带火化证,王已沉沟。”
指尖瞬间凉了。王管事已经被灭口了,仓方打算三日后带曹敬亭的火化证明到场,死无对证。她翻到抄件的夹层,里面夹了半张泛黄的纸,是仓内底册的残页,上面写着“临库戍三”,“戌”字的短横同样写成了一撇,和之前的“戍二”错格一模一样,是记账手的字。
巧珍把残页夹进主册,编号第十八号,放进铁皮匣锁好。她拿起炭笔,给志远和翠凤各写了一张小笺:三日后仓方带火化证到场,王管事已灭口,祁主任卖空户,李主事愿意配合。她把小笺折好,封上私印,喊来门房的小伙子,让他分别送到华校白桌和桥西磨坊,亲手交到大哥和三哥手上。
小伙子揣好笺刚走,颂威就跑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布角沾着血。“姐,门房收到个布包,说是给你的,扔在门口就走了,送包的人穿灰短打,右脚走路有点拖,没看清脸。”
巧珍接过布包,解开绳子,里面是半枚带血的铜指环,还有一小截指甲,指甲缝里沾着柚子皮的残渣。她认得这枚铜指环,是王管事的,去年潘老五见过他戴,说他摘柚子的时候总爱用这枚指环刮皮。
她把铜指环放在玻璃板下,和保书半印的缺痕对了对,正好吻合。潘老五的证词是对的,保书上的印就是王管事按的,现在人已经被灭口了,死无对证。
她拿起残页对着光再看一遍,纸边毛茬新鲜,是刚从装订好的册子里撕下来的,“戍三”两个字的墨痕发亮,没有旧墨经年累月的暗沉感,说明记账手近期还在修改底册,错格暗记已经用到了第三个。她翻出联络处近三个月的空白保书领号记录,祁主任的签名一共出现三次,累计领走五十张空白保书,正好和小陶拉的三车纸箱数量吻合——每车十五六捆,一捆十张,五十张刚好是半车的量,剩下的全是空白户籍页。
她又抽了一张便签,写了两行字交给刚回来的颂威:给磨坊带话,潘老三日后不用到场,家里加两个弟兄守着,别让生人靠近。王管事已经沉了沟,不能让潘老五再落进仓方手里。
颂威刚拐过廊角,安插在赖六身边的线人就从偏门溜了进来,递来一张折成指甲盖大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赖六拿祁主任三十铢,三日后闹场说户籍假。巧珍把草纸凑到蜡烛上烧了,纸灰落在铜烟灰缸里,风一吹飘起细碎的黑末。她翻开主册的风险预记栏,添了一行:赖六受祁主任指使,三日后当众搅局。随即喊来门房的老周,让他通知主口的十几个见证户,三日后早到半个时辰,站在东侧日头底下,见赖六闹场就出声作证,红账每人记半铢辛苦钱,当日结清。
日头移到正南,偏屋里的温度升了上来。巧珍靠在椅背上,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牌,凉丝丝的。她打开主册,在“收人”栏下新添了一行:王管事灭口,仓方带火化证到场,祁主任卖空户,李主事配合。字写得很实,笔锋压得很重。
她想起阿岱留的暗记,竖钩的墨点还清晰地映在玻璃板下。阿岱是故意留的破绽,他知道她能看懂,这是在递话给她,他还在我方这边,没有倒向仓方或者祁主任。挂口守手的策略没错,阿岱这枚钓手,还能用。她抽了半张空白誊稿纸,在页脚画了个极小的圆圈,叠好压在誊房每日要取的登记册留了个小缺口,和之前的月牙铜角豁口形状一样,阿岱一看就懂。
颂威站在门口,等着她吩咐。巧珍抬起头,指尖拨了拨玻璃板下的铜指环:“加两个人守在联络处门口,见了穿灰短打、右脚拖的人,别惊动,跟着就行,看他去哪。另外派人去府衙后院盯着,别让他们把那三车空白户籍页烧了。”
颂威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巧珍拿起炭笔,在核验流程表上划了三个重点:先验户籍存根、再验保书印泥、最后验火化证的纸龄。她把流程表折好,放进主册的夹层,铜锁扣上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窗棂,把假档案的页脚吹得翻了起来,那个极小的“岱”字墨点,正好对着日头,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