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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交割当场揭假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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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日头把府衙前的青石板晒得发烫,巧珍攥着装证物的蓝布包站在廊下,戒圈硌得掌骨发疼,掌心浸出的汗蹭在布包的粗纹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脚边放着一叠装订好的证物拓片,最上面那张是“戍三”残页的并验样,纸边压得齐整。旁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见证户,何老倌拎着布袋子站在最前面,袋子里装着结清赊账的收讫条,布角被风刮得晃来晃去。

志勇靠在廊柱后面,左臂旧伤突突跳,牙根酸得发紧。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短打的弟兄,腰上别着磨短的柴刀,都盯着空地入口的方向。阿槐拎着一个铁皮桶站在侧门旁边,桶里装着半桶凉井水,桶沿搭着一块布巾——等下验印泥的时候要用来擦拓板。蒋翠凤坐在廊下的条凳上,手里拨着算盘,珠子撞得噼啪响,红账页摊在膝头,每页都按了见证户的红手印。

半袋烟工夫,两辆黄包车停在空地入口,祁主任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从前面的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个黑皮公文包,身后跟着秘书处的两个干事。后面的车上下来祁顺和赖六,祁顺穿了件半新的灰布衫,手里攥着火化证和保书,走路的时候肩膀往里缩。赖六左耳朵的烫疤露在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刚下车就往人堆里瞅。

巧珍指尖蹭了蹭布包里的火化证纹章拓样,转头跟李主事递了个眼色。李主事点了点头,走到空地支起的木桌后面,清了清嗓子:“今日交割,核验曹敬亭保人身份,全程按府衙规矩走,所有证物当众核验,见证人都在这儿,谁也做不了假。”

他话音刚落,赖六就往前挤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你们拿的户籍存根是假的!曹敬亭明明活着,在乡下种地呢,这是他侄子祁顺,今天来领保人的米粮!”他边喊边往桌前凑,手里的纸举得老高。

志勇摆了摆手,两个穿短打的弟兄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赖六的胳膊,把他按跪在地上。赖六挣扎着要喊,一个弟兄伸手把他怀里的三十铢铜角搜了出来,扔在桌上,铜角滚了两圈,露出月牙形的豁口,正好和巧珍包里的拓样对上。“收了祁主任三十铢来闹场,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志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赖六瞬间就闭了嘴,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李主事拿起桌上的铜角,给在场的人都看了一圈,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曹敬亭的死亡证明存根,当众念了出来:“曹敬亭,民国十二年生,民国六十八年秋因病身故,户口已销户,销户人是户房李泰,私章在此,你们谁有异议,可以去户房查原始存根。”

他把死亡证明摊在桌上,阳光落在纸上,销户章的红印油还留着当年的压痕。祁顺的脸瞬间白了,攥着火化证的手开始抖。巧珍走到桌前,拿过祁顺手里的火化证,指尖摸了摸纸质,比去年的新竹纸薄了半分,斜光对着太阳照了照,右下角根本没有象头纹章。“火化证是假的,去年户房换的新竹纸,厚半分,右下角有隐形象头纹章,你这张是三年前的旧竹纸,桥北仓私印的,连纹章都没敢做。”

她把火化证存根和假证并在一起,给在场的人都传着看,见证户们看完都交头接耳,何老倌撇了撇嘴:“我就说曹敬亭去年就没影了,原来是死了,这帮人还拿死人骗钱。”

祁顺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巧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去年在联络处当杂役,偷了誊房的两刀竹纸被赶出去,是不是?祁主任让你顶曹敬亭的身份,每个月给你五铢工钱,是不是?”祁顺点了点头,眼泪都掉了下来:“是我叔让我干的,他说顶半年就能给我找个正经差事,我也是被逼的。”

祁主任的脸已经黑了,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死亡证明,巧珍伸手按住证物,抬头看着他:“祁主任,你急什么?还有保书没验呢。”她拿出潘老五的证词和曹敬亭的官印拓片,把保书的印泥和拓片并在一起对着光看,“保书上的印,角上缺了一道柚子枝刮的痕,官印拓片上没有,这印是王管事私刻的,王管事上个月已经被你们沉沟了,门房收到他带血的铜指环,指甲缝里还沾着柚子皮残渣,你要不要看看?”

她把铜指环的拓片放在桌上,祁主任的手开始抖,往后退了半步。这时阿岱从联络处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誊抄的纸,递到李主事面前:“李主事,这是祁主任昨天让我誊的空白户籍,一共十二份,名字都空着,他说今天交割完就发出去,每份卖五百铢。”纸的落款处写着“岱”字,竖钩回裹,和“温茂”的字迹完全吻合。

志远这时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祁主任十五年前的旧公文,放在桌上摊开:“还有个事要跟大家说,祁主任就是桥北仓的记账手,他早年在户房当差的时候,字就是竖钩回裹,三点水省两挑,跟桥北仓底册上的字完全一样,这些年他两头造假,卖空户赚的钱都揣进自己兜里了。”

徐淑芳这时拿着玻璃拓板走过来,把旧公文上的“册”字和阿岱递来的户籍誊件上的“册”字拓在一起,两个字的竖钩回裹角度完全重合,她把拓板举起来给在场的人看,阳光落在拓板上,两个字叠成一个清晰的影子。“这是同一个人写的,笔锋、力度、走笔的习惯都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错。”她的声音很稳,周围的见证户都凑过来看,看完都点头称是,有人喊着要让祁主任退钱。

祁主任腿一软就靠在了黄包车上,刚要张嘴喊人,就看见穿军警制服的徐国梁带着两个人走过来,手里举着从府衙后院扣下来的三箱空白户籍和假保书:“祁主任,我们在后院守了半夜,你打算烧的假证都扣下来了,还有你收的六千铢赃款,都在箱子里,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时人群后面突然有个穿灰短打的人转身就跑,右袖口的黑翻毛露在外面,右脚落地的时候拖了半寸。志勇喊了一声“拦住他”,两个弟兄追上去,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那人怀里的蓝布包掉在地上,旧册散了出来,最上面那页的盘号栏写着“临库戍四”,戌字的短横写成了一撇,和之前的“戍二”“戍三”错格一模一样。

志勇走过去,捡起旧册,册子里还夹着三张文清寨的地契,上面的签字都是祁主任的笔迹。穿灰短打的人抬着头,脸上有一道旧刀疤,是保山口音:“我叫陈四,当年跟祁主任一起逃过来的,账都是我记的,跟其他人没关系。”

巧珍蹲下来,翻了翻旧册,里面记着这些年他们卖空户、贪粮款、抢地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去年抢了河东汉家三亩水田的事都记在上面,旁边还标了个“已清”的红圈。她把旧册递给李主事:“这些都是证据,够定他们的罪了,受害的人家都可以拿着账册去府衙告状,要回自己的地和钱。”

日头移到了头顶,空地上的人都松了口气。何老倌带头拍起了手,其他见证户也跟着鼓掌,声音震得廊下的布帘晃了晃。志勇摸了摸左臂的旧伤,跳得没那么厉害了,牙根的酸劲也消了。巧珍攥着旧册,戒圈硌得掌骨还是疼,心里却踏实得很。

这时提拉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对着在场的人拱了拱手:“今日的事我都记录下来了,后续该走的流程我会帮你们盯着,没人能再翻案。”他走到祁主任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贪的钱,抢的地,都要吐出来,欠了这么多人的债,总得还。”

祁主任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国梁让人把祁主任、祁顺、赖六、陈四都铐上,押着往府衙走。志勇安排弟兄把假证都收起来,跟着去府衙做笔录。巧珍把所有证物都整理好,放进蓝布包里,抬头看见志远站在廊下,对着她点了点头。

巧珍翻旧册的时候,看见最后一页夹着半张便签,上面写着“初八夜送三车米去美斯乐,找威猜老板”,字是陈四写的,沾着一点佛牌的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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