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子夜血,死线孤岛(2/2)
穿着破烂短褐的人影,正以一种与流民绝不相符的步伐移动着。他们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空米袋,也没有朝有火光的粥桶靠近。他们的脚跟先着地,底盘极稳,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在地上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间来回扫视。
“停下。”走在中间的那个便衣压低了声音。他蹲在一具老者的尸体旁,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极薄的短刃,精准地挑开了尸体脖颈处的衣服。
那是一具昨天傍晚刚死的老尸。他的骨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错位感,颈椎的骨节比常人粗大,而且喉管处有一道极深却又诡异愈合的旧疤。这正是暗档司录局下发的异象关注令中,重点要找的痕迹。
那便衣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刚想招呼同伴把尸体拖走,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木轮碾压泥地的声音。
“魏半城!”林长风的声音从不远处突兀地响起,“把那边的死人全给我清了!烂在这里生蛆吗?推到后面的泥坑里,深埋!”
魏半城手里提着一把带着豁口的刀,带着七八个漕渣帮众,推着两辆沾满血污的独轮车,粗暴地冲了过来。
“滚开!别挡道!”魏半城一脚踢在一个还在地上呻吟的流民身上,然后指挥着手下,将那具带有骨相异常的老尸,连同旁边几具普通的尸体,像倒垃圾一样粗暴地掀上了独轮车。
三个暗档便衣被迫站起身。他们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暗器,但周围全是被惊动的暴民和手里拿着铁尺的帮众。在这种极度混乱的绝境里,一旦暴露身份,他们立刻会被失去理智的人群撕成碎片。
便衣头目咬了咬牙,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带着两个手下重新隐入了流民的阴影中,眼睁睁地看着魏半城将那几具关键的尸体推向了远处的深坑。
林长风站在暗处,看着那些带有“异常”痕迹的尸体伴随着沉闷的声响被抛入泥坑,厚重的烂泥和生石灰迅速将它们掩盖。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险之又险地在特务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视线切断。
然而,这短暂的松懈还没持续半柱香,前方的防线再次爆发了动静。
数十个彻底绝望、甚至连咳嗽声都发不出来的疫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怪力。他们手脚并用,疯狂地攀爬着削尖的拒马。他们不在乎木刺扎穿了手掌,只想翻过这道墙,逃离这个死地。
“放。”
严铁山冰冷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没有警告,没有犹豫。弓弦崩断的锐鸣声如同撕裂夜幕的裂帛。
一排黑色的箭矢从守军阵营中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扎进了那些攀爬者的胸膛和后背。惨叫声戛然而止,几十个流民像破布麻袋一样从拒马上摔落下来,死死地钉在阵前的泥地上。
鲜血从他们的伤口处喷涌而出,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在拒马和守军之间,画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死线。
这血腥到极点的一幕,不仅震慑了坊内残存的流民,也让那三个隐藏在暗处的暗档便衣彻底断绝了趁乱越过防线把尸体带出去的念想。他们被迫停止了查探,退到了安全的角落。
天,快亮了。
林长风回到临时搭起的重症棚里。油灯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晃。他把那个沾了泥水的药包扔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漏壶里已经见底的细沙。
钟凝霜正拿着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划着。魏半城的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大口大口地喝着冷水。
“账面怎么样?”林长风看着桌上那一小撮刚倒出来的草药。
“加上秦守业扔进来的这点。”钟凝霜停下笔,手指按在册子上,“只够撑半个白天。过午之后,重症棚里的人就会开始成批断气。”
林长风盯着漏壶里最后一粒沙子滑落。他抬起头,透过残破的窗棂,看向坊区外的天空。隔壁的几个坊区上空,隐隐升起了几道粗大的黑烟。那是官兵在焚烧病死者的尸体。更大的天灾补差,正在逼近。
第一夜的博弈在倒计时中收束,但林长风知道,天亮之后,他必须去跟那堵墙外的人,谈出一条能活命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