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竹筹复利,南市首单(2/2)
这种完全没有回弹的死寂,让那几个原本想看他恼羞成怒的商户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马脸掌柜觉得无趣,啐了一口黄浊的唾沫在地上,嘟囔了一句晦气,摇摇晃晃地带着人走远了。林长风依旧看着那堵灰墙,完美地融入了这条街鄙视链的最底端。
临近正午,日头变得毒辣起来。南市的人流渐渐多了,空气里的酸腐味被蒸腾得更重。
一阵劣质的茉莉香粉味,混杂着酒糟的酸气,突兀地飘到了摊位前。
南市的酒贩丁巧娘提着一个青瓷酒壶,踩着小碎步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腰间系着一条沾着几点深色油渍的围裙。但她手腕上那只发暗的银镯子,却被擦得锃亮。
她走到摊前,将青瓷酒壶重重地放在那块破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她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温酒,顺手推到了林长风的面前。
“林东家。”丁巧娘顺势将半个身子靠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粗布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松脱了几分,露出一片被汗水浸出光泽的皮肤。她的眼波在林长风毫无波澜的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熟稔与算计。
“大疫这阵子,官府封街,我那半间酒肆的底子全倒腾空了,眼看着明天连酿酒的糙米都买不起。”丁巧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粗布围裙上轻轻绞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听说您手头有活钱?都是这秦淮河边讨生活的,您就权当拉巧娘一把。”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长风的反应,见他毫无动作,便大着胆子继续试探:“这利钱嘛……您看,能不能宽限些个?等巧娘缓过这口气,一定好好谢您。”她刻意把那个谢字咬得很重,带着一丝隐晦的暗示。
林长风的目光终于从对面的墙上收了回来,落在了丁巧娘的脸上。但他看都没看那碗温酒一眼。
他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截短粗的黑炭笔。没有任何客套,他直接将黑炭笔按在那块破木板上。
沙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两人之间响起。林长风在木板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横线,接着,几段向上陡升的折线迅速成型。每条折线的转折处,他都用极其冷硬的笔触,标下了一个代表铜钱数量的数字。
“在这秦淮河畔,最贱的是人命,最贵的,是今日借明日还的活钱。”林长风的语气没有起伏,平板得就像在念一道已经判决的陈年旧案。
他用那沾着黑灰的指尖,点在木板上最底端的一个数字上,然后一路向上划去。
“我不看风情,也不看交情,只看周转。借十文,明日还十二文。后日不还,利滚利,便是十四文又四厘。你每天卖完酒,连本带息结清一次。拿不出,这利钱就滚进本金里,继续算。”
丁巧娘脸上那层刻意堆出来的风情,瞬间僵硬、碎裂。她呆呆地盯着木板上那些她看不懂的锐利线条,又看了看林长风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她呼吸骤然发紧,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布。
她原以为这个落魄的读书人面皮薄,可以靠几分姿色和软语讨点便宜,却没想到,这人剥皮的刀,比行会里那些老高利贷还要锋利、还要残忍。
但在那条向上的折线和明天酒肆断炊的死局之间,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在木板边缘扣出一道白印,最终从怀里掏出印泥,在一张黄麻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将一张早就剖好的半截湘竹扔给白拙。
白拙会意,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他动作熟练地在竹节内侧,用一种极小的幅度刻下了几道隐秘的线条。那是不将竹筹迎着特定角度的光线,根本无法看清的防伪暗纹。
两枚沾着手汗的铜钱被林长风推到了丁巧娘面前。铜钱碰撞发出脆响。首股带着苛刻规矩的活水,就此注入了这片干涸的泥潭。林长风的复利磨盘,正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