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托孤定契与猎犬出闸(1/2)
江滩的寒风像钝刀子,在粗糙的芦苇秆上反复刮擦。
贺兰鸦右手拇指在皮质刀柄上停顿了半息,随后松开。她转身向内陆走了几步,踏着湿软的烂泥,在一处废弃的江船底槽下停住。
这是一处被淤泥掩埋了一半的破烂木船遗骸。船身朽烂,断裂的龙骨向外斜刺,形成了一个勉强能挡风的三角凹槽。
林长风和苏婉儿跟了过来,弯腰钻进这处避风地。
林长风从袖口摸出火折子,吹亮后,点燃了一盏罩着防风琉璃的旧风灯。昏黄的光晕顺着木板的纹理爬升,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绵长。
“官仓的构造大同小异,”林长风把风灯挂在一根突出的铁钉上,声音压过外面的风声,“当年工部建仓,防江水倒灌必定留有泄洪暗渠。我们要进去,只能从那些被人遗忘的废渠走。目标是一本账,上面盖着户部大印,还有宋鹤鸣私自倒换霉粮的明细。”
贺兰鸦没有接话。她伸手探入贴身的牛皮护腰,拽出一卷用防潮油纸裹着的物事。
“啪”的一声闷响。
那卷东西被她重重拍在风灯下的烂木板上。震落的灰尘在灯影里打着转。
这是一本泛黄的册子,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册页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隐约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摁着十几个暗红色的指印。
“这是暗水帮底下的兄弟花名册。”贺兰鸦的手指压在名册封面上,指节有些发白,“买卖归买卖,命钱得加倍。这趟活儿是去摸老虎的屁股,真折在里头,连块坟地都不会有。”
她抬起头,视线直逼林长风:“要我下水可以。但在这之前,我要你签一份契。把这名册上兄弟的黑户,全部买成大明的良籍。”
林长风的目光落在那些粗糙的指印上。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脑海中快速盘过这几日的账目流向。为了击穿宋鹤鸣封锁的物理粮道,他在前两日用高价精粮套取现银,随后又为了安抚灾民,在城外搭棚放粮。刚刚在芦苇荡,又给了黑市牙婆佟素月一笔足额的封口抽成与现银。
现在,他的内库底盘已经彻底告罄。那几本记录着他在这座城里运转资金的账簿,此刻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数字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死账。大明买一个良籍的市价并不便宜,十几个水鬼的良籍,外加打点户署书吏的打点费,是一笔他目前根本拿不出的现银。
风灯的火焰因为缺油而摇晃了一下。林长风依旧没有说话,这是一种属于算手的沉默,当底牌见底时,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
“这账不平,底下的兄弟睡不安稳。”贺兰鸦看出了林长风的停顿,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冷了下来。
就在气氛陷入凝滞的当口。
苏婉儿上前一步,从黑色斗篷的内兜里抽出一张叠得四方四正的硬纸。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直接将那张纸平铺在十几个红指印的花名册旁边。纸张右下角,大明应天府衙的朱砂红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那是一张城南二进私宅的地契。
“这张契压在这里作保。”苏婉儿的声音平缓,手指按在红印上,阻挡着江风将它吹走,“宅子虽然不大,但位置好,按如今秦淮的市价,抵押给当铺,足够换你这十三个兄弟的良籍打点费用。”
贺兰鸦低头,目光在地契的官印上扫过。她知道这张地契的分量。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道,这薄薄的一张纸,就是一个普通人半辈子的骨血。
苏婉儿收回手,将斗篷拢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说道:“林家的账目分明。从今日起,我会在总账之外,另起一本独立的账册。这本账不记金银流水,不走商铺过手,专门记诸位的生死托付。名为情分账。”
她转头看了林长风一眼,又看向贺兰鸦:“人在,良籍买好双手奉上;人不在,抚恤银子照单发给家眷,林家养到底。”
地契的厚重与这番没有半点花哨的话语,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稳稳地砸进了这漏风的江滩废槽里。
贺兰鸦眼底的戒备稍微褪去了几分。她慢慢收回按在名册上的手,将那张地契连同名册一起卷起,重新塞回牛皮护腰里。
“水鬼的规矩,收了定钱,命就是主顾的。”贺兰鸦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语气重新恢复了刀口舔血的干脆。
常平仓外。
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冰渣。宋鹤鸣调集的巡河哨已经完成了对街区的彻底封锁。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着长矛的兵卒站岗。他们身上的铁甲鳞片被冻得结起了一层白霜,兵卒们不得不偶尔跺脚,来缓解腿部的僵硬。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长矛尖上没有一丝反光。官仓正门的拒马被加厚了三层,一排排重弩被架在了望塔和围墙内侧的垛口上,粗大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纤维拉扯声。
街角百步开外的粥棚边,十几个流民挤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他们身上裹着烂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指甲因为长期抠挖树皮而翻卷着。
一名骨瘦如柴的半大孩子试图探出头,去看一眼常平仓高耸的砖墙。旁边的老头立刻伸手,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将他拽回阴影里。
老头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他盯着远处那些巡逻兵卒呼出的白气,身体不住地往墙缝深处挤。没有任何声音,整条街道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呜咽,那是底层的生存本能在绝对的官威暴力面前,所展现出的绝对噤声。
同一时刻,城中另一端的某处高档茶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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