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托孤定契与猎犬出闸(2/2)
雅间的地龙烧得很热。桌面上摆着一套名贵的雨过天青瓷茶具,壶嘴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白雾。
陆烟萝靠坐在红木大椅里。她今晚没有穿那些繁复的江南锦缎,而是换了一身素净利落的窄袖长衫。往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那种商人式精算与狡黠,此刻已经被一层冷硬的冰霜彻底覆盖。
连环锁押的账面游戏输了。这种失败对于江南商盟的掌事人来说,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更是一种被低维度对手戏弄的羞辱。
她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没有喝,而是将它慢慢倾倒在地毯上。茶水浸透羊毛的暗响在房间里蔓延。
“我不要死账了。”陆烟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雅间屏风后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出来。
仇无牙穿着一身灰色的劲装,头皮剃得没有一根毛发。他站在距离陆烟萝五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下垂。
“我要那姓林的,连同他身边那个拿地契的女人,还有那群秦淮沟渠里的耗子,物理意义上的抹平。”陆烟萝抬头,视线直逼仇无牙,“去提库房里最快的东西。今晚过后,我不希望在秦淮的户籍册上,再看到这几个人的名字。”
仇无牙没有行礼,也没有应声。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推过腰间那柄短柄火铳的击锤。
“咔哒。”
金属簧片卡入齿槽的清脆摩擦声,在这间温暖的雅室里突兀地响起。他那一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里,倒映着地龙火盆里跳跃的火苗。
随后,他转身走向房门。门外,已经有十几个同样装扮的商盟精锐暗卫在等候。仇无牙接过手下递来的火药管,熟练地咬开纸包,将黑色的颗粒倒入火铳口。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顺着茶楼后方的木楼梯走下,彻底隐入金陵城冬夜的阴霾之中。
江滩废船槽下,风灯的火苗再次跳动了一下。
贺兰鸦半蹲在地上,刚刚查探地形返回的她,裤管上沾满了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泥。
“正门没戏。”她用一根干枯的树枝在烂泥地上划出几道粗线,“三层拒马,三十个重弩手换防。连只老鼠都爬不进去。”
她将树枝移动到官仓图示的后方,重重戳了一个洞:“只能走水路。官仓后面连接着一条前朝留下来的排污废渠。”
贺兰鸦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是条死水毒渠。里面的水常年不流,沤着各种牲畜尸体和染坊倒进去的废料,瘴气很重。而且当年为了防贼,水下拦了三道铁网,现在全生了锈,跟倒刺一样。”
“能潜过去吗?”苏婉儿在一旁问道。
“得在水下摸黑穿过去。在那种水里憋气,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贺兰鸦把树枝扔掉,“一炷香内如果抠不开上面的承重木板,或者被铁网缠住,就得烂在淤泥里。”
林长风静静听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布团。
他一层层解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块泛着灰白色的粗糙石头。
“去取点江水来。”林长风吩咐。
苏婉儿拿过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在底槽外舀了半碗冰冷的江水端回来。
林长风将那块石头丢入碗中。
片刻之后,在这没有星光的昏暗船槽底,那块原本不起眼的石头在接触水液后,表面开始渗出一种微弱而诡异的幽绿色荧光。光芒虽暗,却在水下显得极为清晰。
“这是寻踪磷石。”林长风从袖子里抽出一截大约两寸长、内部已经被掏空的干竹筒。
他把沾了水的磷石重新用一层新的防水油纸紧紧包裹好,连同那个存放到底单的预想空间一起,塞进了竹筒内。接着,他拿出半截蜡烛,在风灯上烤软,将融化的红蜡一滴滴滴在竹筒的缝隙处,直到将整个端口彻底密封死。
蜡油凝固的速度很快,在这个冬夜里结成了坚硬的红色外壳。
林长风掂了掂竹筒的重量,递给贺兰鸦。
“水底的情况没人能预料。”林长风看着她,“如果拿到账本后,水路退不出来,或者遇到了绝境,就把这竹筒扔进江心水流最急的暗涌里。水压会让它沉下去,但磷石的光能穿透浑水。”
他指了指江面:“只要它落进秦淮的河道,不管漂到哪里,我都能把它捞上来。”
贺兰鸦接过竹筒,感受着外壳上残存的蜡油温度。她没有多问,只是将竹筒牢牢绑在左臂的小臂内侧。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腕上的水滴。
“等我信号。”
她转身走出废船槽,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漆黑冰冷的江水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