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暗银夜行,盲音入简(1/2)
洪武九年的这场冬雪,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漫长。
秦淮私宅的内堂书房里没有生炭火,气温与外头几乎一样低。林长风坐在圈椅中,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悬在半空。他的手指由于长时间暴露在极寒中,关节处透着青紫,指尖正在进行一种微小且不受控制的轻颤。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屠半夏那本粗糙草册带来的黏腻与冰冷。那是浸透了尸水和死人怨气的温度。
他缓慢地拉开书案右侧的红木抽屉,将那本沾着黑色污渍的草册扔了进去。抽屉推上的那一刻,他拿起一旁的黄铜锁,将锁扣对准锁眼,“咔”地一声摁死。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在死寂的书房内回荡,像是在某种狂想上钉下了一颗钉子。
做完这一切,林长风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袖。他用左手捏住右手袖口边缘,一点点、反反复复地抚平那些并不存在的褶皱。一遍,两遍。这种机械的动作,是他用来按捺内里那股正不断翻涌的情绪惯性的唯一方式。
苏婉儿从门外走入,带进一丝冷风。她没有问刚才发生的事,只是走到桌案旁,拿起笔架上的毛笔,翻开了一本厚重的账册。
“明面的账目沉下去。”林长风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袖口上,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起伏,“布庄的货款截留一半,转入粮铺的存项。新开的典铺做个暗口,用死当的流水掩盖现银的出入。布、粮、典,这三个盘子必须首尾互锁。”
苏婉儿的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汁在毫毛末端凝聚,微微颤抖。“这样一来,等于把我们所有的底仓都打通了。数目太大,要填这几个窟窿,得动用现银连夜走账。”
她低下头,在账页的边缘画了一个圈,睫毛在跳动的烛火下投射出一片疲惫的阴影。“现银转移,动静藏不住。”
“天道要平账,但我林氏的底仓绝不能露给活人看。”林长风终于停止了整理袖口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用改过的车。今晚就走。”
苏婉儿合上账本,转身走入风雪中。她叫来了六名亲信护院,开始封闭宅院。前后院的大门依次落上了三重大木木闩,厚实的木料摩擦声沉闷压抑。护院们拎着木桶,将浸透了桐油的防风毡布覆盖在每一扇窗户上,随后用铁钉沿着窗棂缝隙一条条钉死,彻底阻断了所有的光线与外界窥探的视线。
后院的车马房里挂着几盏避风的暗灯。四辆经过特殊改造的抗险毡车被脚夫们推了出来。
苏婉儿站在车旁,目光顺着车厢边缘检查。车板比寻常商车加厚了寸许,接缝处用熬化的生胶封得严丝合缝。她指挥着伙计,将库房里堆积的旧棉絮抱出来,一层层地平铺在车厢底部,连四角的缝隙都塞得结结实实。
第一批装满现银的木箱被抬了出来。伙计们憋着气,将木箱放置在棉絮中央。苏婉儿伸手在箱盖上按了压,感受不到硬木直接碰撞车底的反冲力,这才让伙计盖上一层浸水后晾干的硬皮褥子。防震与防漏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魏半城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袄,快步走进车马房。他拍打着肩膀上的落雪,看了一眼车上的货物,对着苏婉儿点了点头。
“出车。”魏半城低喝一声。
几头蒙着眼睛的骡马被牵出,套上车辕。院子的偏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冷风打着旋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浮雪。
车队依次驶出巷口。魏半城走在最前方,脚步放得很轻。刚拐过半个弯,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右手立刻向后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长街尽头的拐角处,亮着两盏惨白的防风灯笼。几名穿着蓑衣的更夫正缩在墙角避风,而在他们旁边,赫然站着七八个手按腰刀的巡城兵丁。他们在风雪口设下了一个临时的哨卡,正在盘查两个衣衫褴褛的逃户。
魏半城呼吸一滞。现银绝不能见光,更经不起任何形式的盘问。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到第一辆车旁,压低声音对车把式下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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