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水缸涟漪,沙盘逆推(1/2)
秦守业跨过门槛的碎木片,官靴踩在散落一地的算盘珠子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喀嚓响。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躺在街面上哀嚎翻滚的四个地痞,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反倒透出一种看戏般的熟稔与算计。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铺子,伸手掸了掸官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拉过一把被踹掉半边靠背的木椅,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林长风隔着柜台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冲旁边的伙计打了个下压的手势。伙计立刻会意,停下手里的收拾活计,退回了后堂。
“林老板,这秦淮河的水,深着呢。”秦守业搓了搓手,指着满地狼藉的门面,故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你看,这新铺子才刚挂牌开张,就招了这些个不长眼的泼皮。这往后,要是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出,您这买卖还怎么做?”
林长风从柜台后走出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木屑,语气平淡:“几个市井无赖罢了,讨口饭吃,林某还应付得来。不劳秦大人费心。”
秦守业砸吧了一下嘴,连连摇头,身体往前探了探,凑近了些:“林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外头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您这布庄和粮铺的账面上有大窟窿,现银早就连夜出城了。这要是惹得上面那些大人起了疑心,派人来查封盘账,您这门面可就不是几个泼皮能砸得动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角挤出几分笑意:“我秦某人在南城衙门里,多少还说得上几句话。只要林老板愿意让出这新典铺三成的干股,我保您这铺子以后门庭若市,连个打秋风的差役都不会有。”
林长风看着对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他转身冲后堂吩咐了一句:“看座,奉茶。”
伙计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盏放在秦守业旁边的矮几上。
林长风没有急着接话。他走到刚才地痞砸烂的那个假古董兽首的碎块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块沾着泥沙的青铜底座碎片。他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的污迹,随后将其随意地推到了秦守业面前的矮几上,正好挨着那杯热茶。
“秦大人先喝口茶。”林长风语气随和。
秦守业端起茶盏,正准备吹一吹上面的浮叶,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块青铜残片上。
擦去泥沙后,青铜底座上赫然露出一朵缺了半边叶子的残梅印记。
这印记不大,但线条深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在秦守业眼里,这图案比出鞘的绣春刀还要刺眼。
胡党违制私印。那是足以抄家灭族、剥皮实草的死证。
秦守业的手腕猛地一僵,手指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滚烫的茶水顺着倾斜的杯沿泼洒出来,直直浇在他的手背上。热气升腾,他的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痕,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连一口冷气都没敢倒吸。
“啪嚓”一声闷响,白瓷茶盏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
秦守业顾不上手背的烫伤,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快速上下滚动,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
“这……这东西哪来的?”他的声音发着飘,连尾音都在打颤。
“刚才那几个泼皮拿来当的死当。”林长风依然把玩着手里的帕子,语气没有起伏,“秦大人要的三成干股,不知道包不包括这件东西的牵连?”
秦守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他原本只是想借着街面的流言打个秋风,捏住商人的软肋弄点银子。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水底藏着一条能咬死人的鳄鱼。要是今天他真的点头拿了这三成干股,一旦这私印被有心人捅出去,他就是窝藏胡党余孽的同谋,九族都不够砍的。
“林、林老板说笑了。”秦守业连退了两步,小腿肚子打着摆子,脚跟磕在椅子腿上,差点摔倒。“我这衙门里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凌乱。走到门槛边时,他停顿了一下,双手死死抠住门框。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慌,也是为了给林长风留个顺水人情换取封口,他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宝源暗号那边……今早传出来的风声。说是有外来的肥羊带着大把现银入了南京城……林老板,你自己当心。”
说完,他脚下一绊,连滚带爬地没入街巷的拐角,头也不敢回。
林长风站在昏暗的铺面里,没有去看秦守业狼狈逃窜的背影。他的脑海中迅速铺开了一棵庞大的决策树。
宝源暗号。肥羊。现银。胡党私印。
他将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逐一拼接。地痞的试探和砸铺,绝不仅仅是碰瓷,而是一场恶毒的连环杀局。宝源暗号的流言指向得太明确了。资金转移的路线和时间,是昨晚连夜敲定的,动作极其隐秘。但对方不仅知道了有大笔现银,甚至敢动用胡党的私印来做死局。
结论只有一个:资金转移的绝密,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泄露了。
夜色渐深,冷风顺着秦淮河的水面刮进街巷。
林长风连夜赶回了秦淮私宅。他推开书房的门,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
书房里没有生火盆,气温极低。苏婉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前,面前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人员名册。烛光在防风罩里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把门窗的缝隙全堵上。”林长风脱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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