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们有名字(2/2)
院子慢慢安静下来。小哥在灶边添水,右臂那片淤青已经发出来了,抬手时还有点僵。短发海宁看见,把旁边没用过的干净布条扔过去。
“你那个湿了。”
小哥接住。
“谢谢。”
海宁明显顿了一下。
张海纪正好看见,差点笑出来。
小哥抬眼。
他立刻低头去看自己小腿伤口。
“我什么都没看。”
“你笑了。”
“我腿疼。”
张海客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腿疼笑成那样?”
张海纪回头:“你今晚话很多。”
这种没什么用的两句,反而让屋里那股紧绷彻底散了些。
可现实问题还在。房钱、饭、药、看守,哪样都得花钱,张海纪的钱袋已经快见底。买完第二锅粥回来时,他掂了掂袋子,里面已经没几枚铜子在响。
张海客看了一眼:“明天得催钱。”
“催。”
“药也得催。”
“我知道。”
“接人的路线也得问。”
“那你一块写。”
张海客点头,开始整理今晚要发出去的急牌。
屋里那个额角受伤的少年忽然问:“那个灰账房跑了,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
屋里一下静了。张海纪没说“不会”,说了也没人信。
“会。”
他把话说得很实在。
“所以伤员和证据不能全放一起,住处也不会一直用这一处。等张家接应到了,想回原路的送走,不想回的另安排。”
少年点点头。
至少这比一句“放心”有用。
张海客把急牌写完。
急牌先催钱、药和接应,另外再查三块旧牌:张海柏、张海闻、张海岱。
三块牌磨损不一样,张海纪想先知道它们各自什么时候丢、什么时候死人。
“这批人已经点清了。”他看向桌上那排旧牌,“下一步查这些死人。”
一直惦记旧牌主人的海榆也抬头,看向写着张海柏的那块牌。
屋里没人再问还有没有下一车。
夜深以后,米栈里总算安静下来。
张海纪却没立刻睡。
七码头旁边那间停尸的小仓还亮着灯,三具尸体明早才会交给张家来人。他白天只顾着点数、救活人,真正能腾出手看这三个人,反而是现在。
小哥靠在门边看了他一眼。
“去看尸体?”
“嗯。”张海纪把外衣往肩上一搭,“活人的名字都问到了,死的总不能真就记个三具。”
小哥没有拦,只说:“腿。”
“我慢点走。”
小仓离得不远。
门一推开,一股湿木头混着血腥的气味扑出来。三具尸体分开放着,身上都盖了布,只露出脚和一截手腕。
张海纪从第一具看到第三具。
前两具身上还能找到些零碎东西,一截旧布、一枚磨坏的扣子,至少以后还有东西能拿回去问。
第三具最年轻,看着最多十五六岁。
也是被收得最干净的一个。
腰牌没了,腰带挂牌的位置只剩一道新割口;衣服内袋被翻空,靴子里也摸过,连身上那点能说明他从哪来的小东西都没留下。
白天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的,偏偏还是另一块死人的旧牌。
那块牌现在已经和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张海纪站在尸体旁边,忽然明白这条线真正狠的地方在哪了。
活人还能醒过来,亲口说自己叫什么。
死人不行。
自己的腰牌被拿走,原来的东西被收干净,再挂上别人的名字一路送下去。等真运到下游,别人看见牌,只会把他当成牌上的那个死人。
至于他自己是谁,反而没人知道了。
“连名字都给人拿走了。”
张海纪低声说了一句,伸手碰了碰那具尸体冰凉的手腕。
眼前忽然一黑。
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黑页,无声翻开。
“失名者:真名未明”
“遗技:验牌辨痕·残”
张海纪的手停在原地。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百艺谱一直在记什么。
不是死人。
是那些连自己是谁,都快被人从世上抹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