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扇底风雷动公堂(2/2)
刚走了两步,七娘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煞有介事摇着的纸扇上,秀眉微蹙,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轻声问道:
“郎君……你很热吗?这才三月天,春寒料峭,怎么就用上扇子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赵逸耳中。
赵逸摇扇的动作猛地僵住!
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而变成一种尴尬的煞白!
他终于明白刚才路上那些女子为何对他指指点点、窃笑不已了!
合着人家不是被他的“风流倜傥”倾倒,而是把他当成了在早春寒风中摇扇装相的大傻子了!
“我……”赵逸张口结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七娘见他窘迫得说不出话,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别愣着了,快走!”语气中带着一丝催促。
两人在门吏通报后,被引至衙门内的公厅等候。
厅堂肃穆,朱漆梁柱,青砖铺地,空气中弥漫着官衙特有的威严与沉静。
不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身着紫色官袍、腰束金带、面容威严、留着长髯的中年官员当先走出,正是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李瞬臣。
他身后紧跟着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身着低级武官服饰的青年男子,目光锐利,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七娘立刻拉了拉赵逸的衣袖,两人快步上前。
七娘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妾身见过李经略。”
赵逸也连忙躬身施礼:“晚生赵逸,见过李经略。”
李经略的目光在赵逸身上冷冷一扫,并未让他起身,
反而对着七娘,语气带着上位者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七娘请起。
本官与你兄长乃是故交,不必如此多礼。”他刻意强调了“与你兄长”,仿佛没看见赵逸这个人。
七娘起身,见李经略完全无视赵逸,心下着急,连忙开口介绍:“经略,这位赵公子是……”
“嗯?”李经略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漠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乃是本官与你叙旧,闲杂人等,不必多言!”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魁梧青年(李福都头)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猛地抓向赵逸的衣领!
意图将这个碍眼的“闲杂人等”直接拎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惊雷般在肃静的公厅内炸响!
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甚至带起了回音!
“放肆!”
“放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声饱含怒意的呵斥同时响起!
李福都头被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巴掌彻底打懵了!
他保持着伸手抓人的姿势僵在原地,黝黑的左脸上,一个清晰无比、鲜红欲滴的五指印正迅速浮现出来!
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李经略和赵逸也同时愕然地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怒火!
显然,那句“放肆”,两人是同时喊出的。
赵逸还未及开口解释,对面的李经略已是须发戟张,脸色铁青,指着赵逸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非但擅闯经略使司重地,竟敢公然殴打朝廷命官!
来人啊!给本官拿下此獠!”
随着他一声令下,厅外候命的几名持刀差役立刻应声而入,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
七娘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一步,对着李经略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慌乱:“李经略息怒!赵逸他绝非有意……”
“住口!”李经略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目光凌厉,“七娘!此乃公堂重地,你一介妇人,岂容你在此置喙!退下!”
眼见差役就要动手,赵逸却忽然笑了。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李福抓皱的衣领,目光平静地迎向暴怒的李经略,朗声道:
“李经略且慢!敢问在下身犯何罪,竟要劳动经略使亲命捉拿?”
李经略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经略使司衙门,总管一路军政机要!
你一介白身,未经通禀许可,擅闯重地!
本官怀疑你是西夏细作,意图窥探军情!此罪一也!”
他指着脸上掌印犹在、羞愤交加的李福:“厢军都头李福,奉本官之命擒拿于你!
你非但拒捕,竟敢悍然出手,殴打朝廷命官!
藐视法纪,罪加一等!此罪二也!”
李经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两罪并罚!
本官即刻行文提点刑狱司,判你杖一百,刺配庆州军前效力!
以儆效尤!”(刺配:脸上刺字并发配)
“好!好!好!”赵逸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抚掌大笑起来,清脆的掌声在肃杀的公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带着浓浓的讥讽,摇头叹息道:“李经略真是好手段!好口才!
这案子判得,快刀斩乱麻,当真是‘明察秋毫’!
可惜啊可惜!此时若是仁宗皇帝在位,恐怕那开封府尹的位置,也轮不到包孝肃(包拯谥号孝肃)来坐了!
您老才是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啊!”
李经略被他这番辛辣至极的讽刺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强行压下了怒火,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黄口小儿,任你牙尖嘴利,也休想逃脱国法!纵有不服,你又能如何?拿下!”
“慢着——!”
就在差役们再次逼近的瞬间,赵逸一声断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赵逸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双手平举,递向李经略。
他脸上的讥讽与愤怒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李经略要拿人,自然无人敢拦。不过,在拿下在下之前,烦请李经略先看看这个。”
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了信封的来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此乃——吏部吴侍郎,托在下转呈贵司许监军——亲笔书信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