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衙前惊马泣残阳(2/2)
“诶!此言差矣!我这是狐假虎威,借势压人罢了!
他堂堂一路经略使,手握重兵,跺跺脚西北都要抖三抖,岂会真怕我这小小节判?”
“他怕的是我身后那张侍郎的信,怕的是那位许监军!
他不敢赌这封信的分量,更不敢赌得罪这两人的后果!”
“若非如此,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捋这位封疆大吏的虎须啊!”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这才是他敢如此行事的真正底气。
七娘闻言,惊讶地重新打量着赵逸。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仗着文官身份、有些急智和胆气的“愣头青”,
没想到他心思如此缜密,行事之前竟已将利害关系、各方势力算计得清清楚楚!
这份心机……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赵逸捕捉到她眼中的惊奇,立刻又恢复了那副自得的模样,挺直腰板:
“怎么样?现在知道本官为何一路惹是生非,还能全身而退了吧?
这就叫——谋定而后动!”
七娘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故意揶揄道:
“全身而退?那我当初在荒郊野外救的那个……
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差点喂了野狗的‘官人’,又是谁呢?
莫非……真是条落难的野狗不成?”
“噗通——!”
赵逸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反杀”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脚下一个趔趄,竟一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经略使司衙门前的石阶上!
狼狈的样子引得七娘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咯咯”地笑弯了腰,银铃般的笑声在夕阳下格外清脆。
赵逸揉着摔疼的屁股,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辩解道:
“咳……那、那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他努力找回场子,“我本来的计划是躲在车厢后面,喝着茶,吃着点心,看鲁大哥大展神威!
谁知道……谁知道那厢军的王八蛋弓手,放着鲁大哥那么大一尊门神在前面他不射,偏偏……
眼神贼好,隔着老远就瞅准了躲在后面的我!”
他越说越“委屈”,最后竟摇头晃脑,一脸“无奈”地感慨:
“唉!都怪本官这风采太过卓绝,光芒太过耀眼!
藏都藏不住!看来以后……
还得低调些,再低调些才行啊!”
七娘被他这厚颜无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逗得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又觉得在衙门口如此失态有些不妥,急忙直起身,用手帕掩着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赵逸看着她憋笑的样子,心情大好,拍拍屁股站起来,朗声道:“想笑就笑!憋着多难受?
本官最是怜香惜玉,尤其爱看美人展颜一笑!”
七娘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还不快起来,坐在衙门口成何体统!”
说着,自然而然地向他伸出了自己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赵逸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出“爪子”,一把就将那只温软的小手牢牢攥在手心,借力站了起来。
七娘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走出威严的经略使司大门,站在了夕阳斜照的京兆府街道上。
喧嚣的人声车马声瞬间涌入耳中。
七娘停下脚步,轻轻挣脱了赵逸的手。她转过身,面对着赵逸,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望着赵逸:
“赵官人……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声音轻柔,却带着真挚的感激。
赵逸洒脱一笑,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这点小事,还不够还你救命之恩的零头呢!”他故意眨眨眼,带着点促狭,
“下次再有这种‘英雄救美’的好事儿,记得还找我啊!包你满意!”
七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逗笑。
她只是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沉默了片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逸有些奇怪:“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七娘猛地抬起头!
那双如同浸在秋水中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她定定地凝视着赵逸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勇敢:
“你……你方才在公厅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我的话……都是……真的吗?”
她的脸颊染上了最艳丽的晚霞,眼神却执着而坚定。
赵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地反问:“哪……哪些话?”
七娘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化作一片释然的温柔。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美、却也带着一丝落寞的弧度:
“算了……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我都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让赵逸来不及反应。
她一把抓住旁边枣红马的缰绳,矫健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她甚至没有再看赵逸一眼,猛地一夹马腹!
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那道绿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便融入了街角的车水马龙之中。
只有一句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喊,被晚风远远地送了回来:
“老公——!一路——保重——!”
“……”
赵逸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七娘消失的方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配不上我?……她……她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她刚才叫我…老公?等等!她……她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啪!”
赵逸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来路人侧目。
“我这个猪脑子啊!”他懊恼地低吼,“一起走了十来天!人家还救了我一命,
我居然……居然连她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都没问清楚?!
赵逸啊赵逸,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街角,又是懊悔,又是哭笑不得:
“唉!下次要是还能遇见这傻丫头,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哪有……哪有认识才十来天,就……就敢这么大胆子,随随便便叫人‘老公’的?!。
(他已然忘记当初自己忽悠七娘,说老公是女子对尊敬男子的一种称呼)
这丫头……也太……太不矜持了!”
他嘴上说着教训,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怅然和……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正当赵大官人对着空气懊恼、傻笑、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由远及近地传来:
“师叔!师叔!我们回来了——!”是吴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