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翠绿:白栎与白玥的虚影(2/2)
那种响动不大,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拨了一下琴弦。白栎转过头,看到最里面那台旧织机的上空正在亮起一层翠绿色的光。光从织机横梁的位置往下渗,渗到坐板的高度就凝住了,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人影坐在织机前,背对着他,肩膀的轮廓很窄,头发垂在肩上,发色在绿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和浅灰之间的过渡。
白栎盯着那道人影看了大约三息。他在心里飞速判断了一下:翠绿色的掌印——我的;人影坐在织机前——白玥的虚影;织机是旧的——白玥当年用的那台;肩膀窄、头发长——和画像上的白玥一致。四条信息连起来,得出一个结论:白玥的虚影从我的掌印里出来了。他在心里默默给这道虚影贴了个标签:老祖宗来了。贴完之后他又想:我该怎么称呼她?叫白玥长老?还是叫老祖宗?两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决定不叫,就等着对方先开口。
白玥的虚影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织机上空的空气中缓慢移动,像是在穿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从左边往右边拉,拉到一半停住,像是在检查线的松紧。白栎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比正常人穿线要慢半拍,像是正在用极其谨慎的手法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工序。他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断。
白玥的虚影穿完了一段线,停下手指,低头看了一眼织机。织机上空空荡荡,没有布,没有线,只有一层极薄的翠绿色光膜覆盖在机面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塔顶的灯油还够吗?”
声音很轻,像是从织机里面传出来的。白栎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在心里把“灯油”两个字翻了一遍——灯油、塔顶、月光石灯、灯罩上的投影。四件事在他脑子里飞速串成一条线。他开口说:“够。灯芯也够长。”他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短了,又补了一句,“就是灯罩上出现过投影。一个女子的轮廓,闭着眼,嘴角有笑。持续了大约三息就散了。”
白玥的虚影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拍。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把这句话听进去。她停了一拍之后说:“那是我在试灯芯。”
白栎愣住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成了两半——前半句是“那是我”,后半句是“在试灯芯”。两半拼在一起,得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灯罩上的投影是白玥在试灯芯。他在心里飞速判断了一下:白玥在试灯芯——说明她一直在关注塔顶的灯——说明塔顶的灯对她来说很重要——说明灯油和塔顶的守夜有某种关联。他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又开口问了一句:“灯芯够长吗?”
白玥的虚影嘴角弯了一下。她的手指重新开始在空气中穿线,一边穿一边说:“够。还能亮很久。”她说完之后低头继续织布,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移动着,穿线、拉线、压线,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很稳。白栎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穿线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他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织机横梁上挂着一截旧丝线,丝线很细,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灰色,末梢微微翘起。白玥的手指在空气中穿线的时候,那截旧丝线的末梢会跟着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
白栎在心里记了一笔:那截丝线是白玥留下的。他想起自己在藏书楼整理旧物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丝线,白霜说过那是白玥当年织布时用的线,留了一截在织机上,没有剪掉。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白玥的虚影织完了一段,手指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织机表面。那层翠绿色的光膜正在缓慢地消退,从边缘开始往中心缩,缩到织机中央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彻底消散。她站起来,身体从坐板上浮起半寸,然后缓缓退入光膜中。在彻底消散之前,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白栎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大约只有半息,但白栎看到了。他在心里想:她在看我。她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目光很安静,不着急,也不催他做什么。
光膜收拢,织机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台上那卷旧织布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的声音。白栎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虚影不会再出现,才转身走到织机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织机表面——翠绿色的光膜已经消失了,但织机横梁上那截旧丝线的末梢还在轻轻晃着,像是刚被什么碰过。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截丝线的末梢,触感微凉,和普通的旧丝线没有区别。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织机。织机安静地立在墙角,机身上盖着防尘布的一角被刚才的气流掀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架。他想了想,走回去把防尘布重新盖好,在边角处压了一块小石头。他在心里对那台织机说了一句:明天再来。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工坊。
夜风从北面吹来,穿过他的衣摆时带起一阵微凉。他把外袍拢了拢,朝塔顶的方向走去。走到城墙根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四根花茎。浅紫色那朵的新花苞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蹲下来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塔底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白霜。白霜正端着一盏灯从藏书楼方向过来,准备上塔顶检查月华珠的基座。她看到白栎的时候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上面有什么异常吗?”白栎想了想,说:“没有。灯罩上的投影没有再出现。”白霜点了点头,继续上楼。白栎继续上楼。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栎感觉到后颈上有一阵微弱的凉意,和那天晚上在楼梯拐角感觉到的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温度正常。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上走。
走到塔顶的时候,他把月光石灯点着,坐在桌前。灯焰稳定,灯罩表面干干净净,什么投影也没有。他把当天的记录补完,合上记录册,然后坐在椅子上多待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纹里没有银线,也没有光点。但他感觉掌纹里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温,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手掌合拢,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灯芯调低了一档,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