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2)
话题早拐了弯——谁家娃吓尿裤子、谁脑门磕出鸡蛋大包、谁家婆娘抄扁担追出半里地。
“姐,我弟刚说,流寇一个没溜,全撂倒了。”
“二十二个?关哪了?”
“对,死了七个,十五个喘气的,饿着绑着。
死的活的一起捆,在打谷场晒着呢,好几十双眼睛盯着。”
二妮讲得眉飞色舞,活像说书先生。
楚琴嘴角一翘,差点笑出声。
“姐,三胖家那婆娘,早该给你磕仨响头!不然早被拖进林子喂野狗了!”
二妮啐了一口,“白眼狼一个!”
二妮,这事别再提了。
楚琴摆摆手,让风把话吹散。
流寇没砍她脑袋,闲话倒能要人命。
村里这样的姑娘,不止一个。
姐,你心咋这么软啊?二妮鼻子一酸,眼圈发红。
我不是帮她,是念她婆婆的好。
那老太太为咱娘俩豁过命。
楚琴低头搓了搓衣角。
对,还有俩媳妇也差点被三胖家糟蹋。
二妮压低声音。
翻篇吧。
楚琴抬眼扫过人群,做女人,哪天不是咬着牙扛?
打谷场到了。
地上歪歪扭扭插着柴棍,拼出个横躺的葫芦。
嘴冲东边。
村长吆喝大伙围拢,图得就是谁都瞅得见。
嗡嗡声立马炸开。
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扯越高。
楚琴下意识揪了揪耳垂,眉头拧成疙瘩。
谢先生忽然站进葫芦肚里,树枝往下一按。
吵闹声像被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吴村长吼了一嗓子:前排坐地,后排站着!听先生讲真章!
男人们麻利蹲下,腾出空档。
楚琴把小宝往怀里搂紧,踮脚往里张望。
今儿不上防贼课,改上课了?底下有人嘀咕。
谢先生举起树枝,戳戳葫芦肚子:这就是咱大宣国。
又点点细腰:这儿,东伦国,窄得像条裤带。
最后一步跨进葫芦嘴:沃斯国,就在那儿。
底下哗啦一声,全愣住了。
原来咱国家这么大,东伦就一小截?
树枝凌空一划,满场顿时静得听见蝉鸣。
谢先生捡起块石头,往地上一按:“瞧见没?这葫芦嘴朝东,肚儿在西。
咱们京城就卡在肚儿上头。”
他换块小石子,搁旁边:“吉州在这儿,紧挨着葫芦腰。”
又摸出个铜板,啪地拍在北边:“咱村就钉这儿。”
两根柴火棍咔嚓一搭,横在腰上两处:“仗就打在这儿。”
楚琴蹲得膝盖发麻,眼睛盯得发酸——穿来这么久,头回瞅见这破地图。
“东边高,西边塌。”
谢先生踢了踢戈壁滩那块,“沃斯全是沙子,玛瑙倒是一抓一把,可种不出半粒米。”
“东伦更惨,一条细长条,满山石头缝里抠矿,土都懒得长草。”
他顿了顿,嗓子发干:“咱大宣平展展的,河也顺,山也乖,地肥得流油——所以人家眼红啊。”
话音刚落,他猛咳两声,手指无意识搓着衣角。
底下嗡一下炸开了。
“抢粮呗!”
“东伦凑啥热闹?巴掌大块地还蹦跶上了!”
“你家田肥得冒泡,我家地硬得能砸核桃——你说你光抢几袋米?图啥?”
“哎哟!”
汉子一拍大腿,“抢地啊!地才是命根子!”
女人们挤在灶台边嘀咕:
“嘿,国家长得跟葫芦似的!”
“仨国拼一块才像个葫芦!”
“葫芦嘴那么远,跑得动吗?腰那儿近点儿,还能喘口气。”
“我二舅母回趟娘家走两天,我都替她脚疼——葫芦嘴来咱肚儿?怕是驴都累趴窝!”
男人们立马嚷嚷:“懂个屁!沃斯有马有羊,再拿下地,整个葫芦全是他碗里的肉!”
“吹啥呢!”
婶子叉腰,“中间还隔着东伦呢!”
白胡子老头一直盯着地上的葫芦纹,忽然开口,烟斗磕了磕地面:“要是葫芦嘴跟葫芦腰咬耳朵——你地少,我兵多,咱联手掀了肚儿,分你一半?”
他烟斗点着铜板,火星子一闪。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大伙儿连喘气都放轻了。
村长们挨个拍着大腿叮嘱:“心里明白就好,嘴上可得把门!说错一句,脑袋就没了。”
谢先生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划拉:“葫芦腰北边打得正凶。
咱娃就在那儿拼**呢。”
他抬头扫了一圈:“流寇、探子、黑心眼的,全盯着咱呢。
你随口一说,人家就记本子上——回头砍头都不带喊冤的。”
“种粮!多囤粮!前线娃吃饱了才有力气捅敌人肚子。”
“别光顾自家院墙。
昨儿流寇踹门那会儿,你关门喊救命,谁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攥紧了裤缝,五棵树村几个汉子低头抠泥。
“咱娃在战场上可不分张村李村。
**飞过来,认得你是哪村的?”
“要不是张村李村兄弟抄起锄头就往这儿跑,袁家小闺女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谢先生嗓子哑了还在念叨,跟哄娃似的翻来覆去讲。
比方打烂了,例子举秃了,连狗咬耗子都扯进去了。
突然有人嘀咕:“袁娘子来了才出事……怕不是她招来的吧?”
话音刚落,所有脖子齐刷刷扭过去。
三胖媳妇缩着脖子往后退半步。
“啪!”
三胖他娘抡圆了胳膊,巴掌结结实实糊在儿媳妇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