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唯的质问（1/1）

听完这个跨越漫长岁月的古老故事，营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篝火噼啪的爆裂声格外清晰，小唯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鼻尖萦绕着难以散去的苍凉，久久没能开口。

浮生低垂着眼帘，长久地陷入了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份无言中凝固。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浸透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地缓缓说道：“上天赐予了她一双能够洞悉未来、看穿世间一切迷雾的眼睛，得以预见即将发生的种种。然而，这份所谓的天赋，带给她的却并非解脱或力量，而是一种更为深切的折磨。明明清晰地预见到了灾难的轨迹，预见了那座辉煌城邦终将倾覆的命运，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预言一幕幕化为残酷的现实，看着故土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毁灭。而她自己，也因此深陷泥沼，落得如今这般孤寂潦倒的境地。仔细想来，这份清醒着承受一切的痛苦，这种拥有却无力改变的绝望，远比从未知晓、从未拥有过预言的能力，还要残忍上百倍、千倍。”

雅典娜微微颔首，她那深邃的目光遥遥望向远方那一片沉寂而幽深的暗夜。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蕴含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与厚重感，缓缓说道：“卡珊德拉所遭遇的悲剧命运，其根源从来都不在于她是否违背了与神明之间所立下的誓约，那并非导致她最终结局的真正原因。真正的症结在于，当真相如此赤裸而残酷地摆在世人面前时，却有无数的人宁愿选择去相信那些虚幻而美好的胜利假象，也不愿鼓起勇气去直面现实的无情与惨淡。卡珊德拉，她不过是被无常的命运之手推到了历史的前台，成为了那个时代唯一的清醒者与孤独的承受者。她被迫独自咽下了那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意承担的苦涩果实，在众人的沉默与回避中，背负起了整个时代的重量与悲哀。”

三人的面容都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静默之中，那份沉默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在他们各自的脸庞上又增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阴郁。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仿佛过去了许久许久，小唯才终于轻轻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这气息微弱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勉强将胸口那翻江倒海般不断上涌的酸涩与苦楚给压了下去。她缓缓抬起那双早已蒙上了一层朦胧水汽的眼睛，眼眸深处闪烁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原来……即便是被赋予了神明恩赐般出众的天赋，即便能够保持着一份清醒的认知去面对这个世界，有时候，想要就这样清醒地活下去，竟也会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啊。”

“可是，伟大的雅典娜女神，当这一切在你神圣的殿堂里发生时，你究竟在做什么？她，一个无助的、虔诚的信徒，瑟缩在你那高大神像的脚下，发出那撕心裂肺、最为绝望的祈求，祈求你那神圣的庇护与怜悯时，你，作为她信仰的支柱，究竟身处何方，又做了些什么？依据那不容亵渎的神圣律法，以及凡间所有生灵共同遵守的古老共识，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绝对不得在你神庙的圣洁领域之内，对你所庇护的信徒施加任何形式的伤害。然而，那个狂妄的小阿亚克斯，竟将所有的敬畏之心与世间规则都彻底抛诸脑后，他的行为是对神权与秩序的彻底践踏。难道你就在那高高的奥林匹斯天上，只是冷漠地、无动于衷地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吗？卡珊德拉那凄厉到令人心碎的哭喊声响彻殿堂，小阿亚克斯却用他那蛮横的暴力，硬生生地将她从紧紧依附着你神像的庇护所中拽离，就在你那庄严圣像的注视之下，就在你的眼前，粗暴地强暴了她。当卡珊德拉的衣裙被无情撕裂，那破碎的布条甚至可悲地挂在了你那抬起的神圣手掌之上的时候，女神啊，我再次质问，你当时究竟在做什么？她难道不是全心全意地信仰着你、供奉着你吗？在她最需要你、最呼唤你的那个时刻，你为什么不降下你的力量，为什么不履行你作为守护神的誓言，给予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庇护呢？”小唯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失控，如同火山般爆发，她歇斯底里地、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那沉默的雅典娜女神，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悲愤与不解。

雅典娜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无声中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重量。那双盛满了星海与漫长岁月的眼眸深处，逐渐漫开了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怅惘，如同晨曦前最后一丝不肯散去的薄雾。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在她身侧凝滞，才终于缓缓启唇，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疲惫与无力：“我听见了她穿透云层与神殿壁垒的哭喊，那声音里的绝望如此清晰；我也看见了她殷红的血，是如何一滴滴、一行行，淌过冰冷的神殿石阶。那一滩尚带温热的鲜血，甚至慢慢渗入、浸透了我那尊神像基座的石缝深处……那温度，竟隔着遥远的距离，烫得我在奥林匹斯山巅的云床之上，再也无法安坐，心绪难宁，坐立不安。”

“那时奥林匹斯山巅的宴席正酣，璀璨的众神围坐在流光溢彩的长桌旁，为特洛伊战场的命运走向高声争执。每位神明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命运筹码，急切地押注于各自青睐的阵营，盛宴之上弥漫着对胜利果实的贪婪瓜分与算计。没有人愿意——哪怕只是片刻——为一个早已被阿波罗施下诅咒的女预言家停驻目光，她的呼号淹没在众神喧嚣的赌局与欢宴之中。我试图向她伸出援手，却被宙斯所立下的神圣法则紧紧束缚住每一寸神骨——战争的终局已由诸神投票裁定，特洛伊的倾覆成为不可逆转的定数，任何妄图干涉的神明都将直面雷霆的震怒与天罚。我只能伫立于原地，眼睁睁看着所有一切在眼前发生：看着她被人从我的神殿中强行拖出，看着她的信仰如脆弱的琉璃般在我注视之下碎裂、崩散为随风飘逝的齑粉。而我，被规则的锁链钉在这片神域之中，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无法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