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对美狄亚复仇的讨论1(1/1)
浮生听完雅典娜的讲述,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若是换作世俗的评判,美狄亚手上沾满了鲜血,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恶女,您为何还要助她完成复仇?”雅典娜轻声道:“在我看来,那些落在女子身上的道德枷锁,本就不是用来束缚她们屈从于伤害的。世人总说女子要温柔忍让,要顾全大局,可谁又曾问过,这份顾全,要让她们付出多大的代价?当整个世界都站在伊阿宋那边,指责美狄亚善妒恶毒,要将她赶尽杀绝的时候,我自然要站在她这一边,站在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女人这边。她失去了父兄,失去了家国,最后连丈夫和容身之处都要被夺走,我不过是给了她保护自己、讨回公道的勇气和力量罢了。”
“我认为美狄亚悲剧的开端,是她在遇见伊阿宋之后。在那之后她彻底交出了自己的全部主体性。作为科尔喀斯国王埃厄忒斯的女儿,美狄亚本来拥有尊贵的身份、稳定的生活和亲人的庇护,她完全可以在自己的故土过着安稳的公主生活。但当她对伊阿宋一见钟情之后,她的整个世界就完全围绕着伊阿宋转动。为了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她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偷走了父亲的法宝;为了阻挡追兵,她亲手将自己的弟弟阿普绪耳托斯砍成碎块,抛洒在大海上,让父亲忙于收尸而无法追赶。等于说,为了爱情,美狄亚亲手斩断了自己和原生文化、原生家庭的所有联结,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异邦人,将全部的人生希望都寄托在了伊阿宋身上。这本身就就是一种错误。”怒火中烧的小唯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愤慨,忍不住用激烈而尖锐的言辞,对眼前的人或事展开了严厉而直接的批判与谴责。“这种“为了爱情彻底放弃自我”的选择,本质上就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主动抛弃与精神上的全面放逐,是一种从根本上就走向歧途的错误。正如美狄亚后来在悲愤与绝望中对歌队所哭诉的那样:一个女人远嫁异邦他乡,举目无亲,万事都只能听从丈夫的安排;一旦离开了自己熟悉的故土与家园,她便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与归属,最终只能将丈夫视为唯一的主人。为了赢得并维系这段婚姻,得到一个丈夫的认可与庇护,她早已倾尽了全部的心力、牺牲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倘若历经这一切付出之后,最终却连他那份爱意也彻底失去,那么对她而言,面前就真的只剩下绝路一条,唯有死亡才能解脱。事实上,从一开始,美狄亚就在内心深处将自己牢牢定位在了伊阿宋的附属地位之上——她从未真正意识到,也从未尝试去相信,即便与伊阿宋朝夕相伴、共同生活,她依然可以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与完整人格的个体;她的存在意义与人生价值,本就不该、也绝不能仅仅由伊阿宋的爱与否来单一地定义和裁决。”
雅典娜聆听着小唯那充满愤懑与不甘的倾诉,她微微侧首,目光沉静而专注,随后郑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表示对她情绪与立场的深切理解和赞同。
“你说得很对,美狄亚的悲剧从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依附在伊阿宋身上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可错的从来不是她动心爱人,而是伊阿宋的背信弃义,是世人要求女人为爱牺牲一切、转头还要骂她善妒疯癫的双标。”雅典娜抬手抚过身侧橄榄树垂下的枝叶,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人们总歌颂男子为了功业背井离乡,转头就批判一个女子为了爱人放弃故土;他们称赞男子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却要一个女人在被背叛之后还要忍气吞声维持体面。凭什么呢?美狄亚本来就是拥有魔法能力的公主,她从来都有拿起武器夺回公道的权利,她没有被困在附属品的位置上坐以待毙,反而撕开了这套道德枷锁给世人看,让所有人都看见,一个被伤害到绝境的女人,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浮生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许久才轻声叹道:“可她最后也付出了太惨烈的代价,两个孩子也死在了她手里,这样的复仇,到底值得吗?”雅典娜抬起眼望向天际掠过的飞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两个孩子是她的骨血,她下手的时候心里的痛只会比任何人都深。可这恰恰就是美狄亚最狠也最戳破谎言的地方——世人都说女子生来就该为母则柔,就要为了孩子忍下所有委屈,可美狄亚偏不,她不要用孩子捆着自己当困住她的枷锁,她哪怕赔上一切,也要让伊阿宋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她从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活,她只是要做那个说了算的自己,哪怕这条路染满鲜血,她也要自己走到底。”
“雅典娜女神,我心中依然存有困惑,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缘由。稚子无辜,本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为何美狄亚在实施复仇计划时,竟能狠心夺去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这背后的动机与情感纠葛,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小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将纷乱的情绪仔细收敛起来,然后带着诚恳而急切的眼神,郑重地向雅典娜提出了这个深藏已久的疑问。
雅典娜对于小唯的这个问题见怪不怪了,因为她自己也想过为什么。为了解答小唯的疑惑,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美狄亚的杀子行为最直接的动机,就是通过伤害伊阿宋最珍视的事物,完成对他抛弃自己另娶公主的终极报复。伊阿宋为了追求权力和地位,抛弃了曾经帮助他取得金羊毛、为他背叛父兄、远离故土的美狄亚,转而迎娶科林斯国王克瑞翁的女儿。这种背叛对美狄亚来说不仅是感情的破裂,更是对她全部人生选择的否定——她为了伊阿宋放弃了一切,最终却沦为被驱逐的弃妇,这种落差催生了她极致的恨意。美狄亚清楚,两个孩子是伊阿宋血脉的延续,也是伊阿宋心中最柔软、最重要的寄托。杀死孩子,就能从根源上摧毁伊阿宋的人生,让他永远承受绝后的痛苦,永远记住自己背叛带来的恶果。她自己也明确说过:“我要叫伊阿宋没有活路,叫他的新妇和国王毁灭之后,再把孩子杀死,把伊阿宋的家完全毁掉。”这种以杀死孩子来报复丈夫的选择,是美狄亚在“以恶抗恶”逻辑下的极端选择,她要让背叛者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而杀子就是她能想到的最狠的报复方式。”
“原来是这样。”小唯低声应道,声音轻得仿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释然,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浮生在此时也坦诚地分享了自己对于美狄亚杀子这一行为的理解与看法,他缓缓说道:“在我看来,那并非仅仅是一时冲动的复仇之举,而更像是一种在彻底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之下的绝望选择。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归宿,被至亲背叛,被社会抛弃,甚至连最后的容身之所都荡然无存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幻灭,或许会驱使她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决断。美狄亚的悲剧,与其说是个人情感的爆发,不如说是她在绝境中对命运的最后一次反抗——尽管这反抗的方式如此惨烈而极端。美狄亚本来是科尔喀斯的公主,为了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她亲手背叛了自己的父亲,杀死了追赶他们的弟弟,还将弟弟的尸体碎块抛入海中,借此阻挡父亲的追兵。这种弑亲背叛的行为,让她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母国。来到科林斯之后,她一直以来的身份都只是“伊阿宋的妻子”,她没有公民身份,没有家族支撑,当伊阿宋抛弃她,国王克瑞翁又下令将她和孩子一起驱逐出境的时候,她已经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在当时社会,一个没有丈夫庇护、没有城邦接纳的外邦女人,根本不可能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孩子如果跟着她,只会一路颠沛流离,受尽屈辱和苦难,甚至可能被仇人追杀。美狄亚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与其让孩子活着承受无尽的痛苦,被仇人侮辱杀害,不如由自己亲手结束他们的生命,这在她看来反而是一种“解脱”。同时,她也不能把孩子留给伊阿宋和他的新王后,因为新王后一定会将这两个私生子视为眼中钉,不可能给孩子好的归宿,甚至会斩草除根杀死他们。因此,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美狄亚选择了亲手杀死孩子,这既是报复,也是她在绝境中无法选择的选择。”
雅典娜听完浮生的话,指尖轻叩着橄榄树干,低声接道:“你说得没错,这是那个时代里,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女人,能做出的唯一选择。世人站在道德高地上骂她残忍恶毒,可他们从来不肯低头看看,美狄亚面前到底还有哪条路可走。父邦容不下她,夫家要驱逐她,整个希腊城邦没有一寸土地愿意接纳她和孩子,与其让孩子落在仇人手里受尽折辱而死,倒不如由自己亲手送他们走,至少不用再像她一样,活在这世间受尽背叛和苦楚。而且你看,直到今天,还有这么多人在讨论美狄亚的对错,讨论她杀子到底值不值得,却鲜少有人去骂那个背信弃义的伊阿宋,去骂那个要驱逐她们母子的克瑞翁,这不恰恰就是美狄亚想要撕开的东西吗?她就是要用这样极端惨烈的方式,把男权社会加在女人身上所有不公平的伪装撕碎,把他们双标的道德踩在脚下,告诉所有人:女人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猎物,不是男人抛弃后就只能逆来顺受的附属品,她们就算被逼到绝境,也有选择复仇、选择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
浮生闻言垂眸沉思,风卷着橄榄叶落在他膝头,他捻起叶片轻声道:“原来如此,原来从始至终,美狄亚都只是想要握住自己的命运罢了。”
“什么一切皆由命运所注定,而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伊阿宋的过错。”当小唯说出这番话时,雅典娜与浮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她,两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同程度的震惊与疑惑。小唯却毫不停顿,继续冷静地分析道:“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伊阿宋本质上只是一个失去了王位继承权的落魄王子,一个在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的失败者。他不过是借助了美狄亚家族的势力与资源,才成功取得了众人梦寐以求的金羊毛。然而,在美狄亚将自己的一切——她的爱情、她的魔法、甚至她的家族背景——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伊阿宋之后,伊阿宋却冷酷无情地转身另觅新欢,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曾经同甘共苦的妻子与年幼的孩子。正是伊阿宋这种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行为,直接导致了美狄亚内心深处的绝望与愤怒,最终将她推向了极端复仇者的道路,使她的人生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