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唯的讲述(1/1)
“小唯?”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是在心里响起来的。很轻,像冰面下流水的声音,冷,却不硬。那声音穿过海风、穿过礁石滩上浮起的薄雾,直直地落进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粒雪落在无风的夜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小唯睁开眼,眼前没有人。月光依旧铺在海面上,浪花退去的礁石间还残留着一道道银亮的水痕。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个人正站在她面前,隔着很远很远的天与地,看着她。那目光没有温度,却不让她觉得冷,反而像冬天里隔着窗纸照进来的一线月光,清透,安静,落在她身上,不带一丝逼迫。
“……大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许久没有这样唤过谁,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时,带着一点生涩的颤抖,“我以为你不会应我。”
那一头静了一静。不是沉默,是静。那种静里完全没有“不在”的意味,反而像是有人把呼吸放得极轻极轻,轻到与夜色融成一体,只为了听她说话。
“本尊说过,无论何处。”
小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脚尖去蹭礁石上的水痕,把那片薄薄的水渍划开,又合拢,像小时候在雪地上写字,写了又抹去:“我知道。是我自己没唤。这半年……事情太多了。”
“你身上有烟火气。”浮生说。
小唯愣了愣,抬起袖子闻了闻,袖口上还沾着白日里灶间的味道,咸的,暖的,混着柴灰淡淡的焦香:“有吗?我今日腌了鱼。”
“不是那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斟酌本身也像雪落,静悄悄的,听不出犹豫,“是……活人的气。你从前身上只有妖气,冷的,空的。现在不一样了。”
小唯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还是白的,细的,和从前施法时一样。可她知道里面变了。这双手从前只会施法,如今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搓麻绳搓出来的,是劈柴劈出来的,是替一个老人捶背捶出来的。那些茧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自己摸得着。每一处轻微的粗粝,都记着一件极琐碎的事:一根断了的麻绳,一块劈开的柴,一个老人伏在膝上渐渐平稳的呼吸。
“大人,”她慢慢地说,“我在这镇上,认了个义父。”
那一头没有出声,可小唯知道他在听。神明的聆听是没有声音的,像雪落在雪上,你听不见,却知道它一直在落。
那聆听很辽阔,辽阔到可以盛下她所有没说完的话,所有藏在话底下的慌张、犹疑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欢喜。
“他姓林,村上的人都叫他林老伯。他原先有个女儿,后来嫁到隔壁村,过着平淡的日子。他的儿子常年在海上,他婆娘走得早,就剩他一个。”小唯说着,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凉凉的,“小唯见林老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有子女侍奉,生出怜悯之心,做了几次鱼汤给林老伯。”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像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林老伯很喜欢喝我做的鱼汤,和我说了许多自己年轻的事儿,我印象比较深的事是关于老伯儿子的。林鱼至今没有娶妻,心中有自己娘亲离世的阴影,不愿意祸害其他家的女孩子。林老伯见我独身一人也问起我的身世。”
“后来呢。”浮生问。
“后来他就让我住下了。他说他屋里空,多一个人不碍事。我说我会做很多活儿,我可以替他做很多事。他摆摆手,说不用,你就在这儿住着,帮我看着灶上的火别灭了就行。”
小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和海水退潮时留在石缝里的回响一样轻:“他不要我的法术。他只要我别让火灭了。”
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带着咸湿的凉意,一阵一阵,像是要把她的话往身后的镇子上吹。她抱着膝,把下巴搁在上面,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礁石上,淡淡的,像一片落在那里的薄霜。
“他眼睛不好了,穿针要凑到灯底下,凑得很近很近。我替他穿。他手抖,端碗会洒,我就把碗换成木的。他夜里咳,我就起来给他倒水。有一回他咳得厉害,我用了法术,他第二天醒来,说这病好得怪,怕是海神娘娘保佑。”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得意,“我哪里是海神娘娘。”
“他叫你什么。”浮生问。
“叫我阿唯。”小唯说,“他说他女儿小名叫阿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