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许久未联系了(1/1)
海边的秋夜来得早。日头一落,潮声就漫上来,一层一层地推着沙岸,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把白天晒得发烫的石头都浸凉了,连最后一丝暑气也被收进海里去了。
小唯把最后一盏油灯吹熄,屋里便只剩下窗纸上漏进来的一点月色。那月色薄薄的,淡青淡青,跌在地上,像谁洒了一小片霜。林老伯睡得很沉,呼吸粗而匀,像退潮时留在滩涂上的水,慢慢地、慢慢地起伏。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这才放下心,把滑到胸口的薄被重新拉到颈下。
这半年,她学会了做很多事。学会了在退潮时去滩上挖蛤蜊,弯着腰,用指尖在湿沙里一点点地寻,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半晌才能挖出一小篮。学会了用粗盐腌鱼,把手浸在刺鼻的盐水里,腌得指腹起皱。学会了把米熬到软烂,守在灶边,用勺子不停地搅,好让一个牙齿掉了大半的老人咽得下去。她还学会了在夜里守着,听一个人呼吸的深浅,判断他有没有咳,有没有醒,需不需要人递一碗温水。这些事,从前她是不会的。从前她只会在月下梳头,只会在溪边照影,只会把一颗心全放在一个人身上,别的什么都不看,什么都觉得不必看。
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到院子里。晾着的渔网还挂着,风一吹,网眼里的月光就碎成一片一片,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晃,像一地银白的鱼鳞。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圆得干净,像谁用指甲在青瓷上掐出的一枚印子,深深的,白得透亮,嵌在深蓝的夜里,连边儿都不曾毛过一点。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浮生了。
镇子东头有一片礁石滩,白天有人在那里撬牡蛎,铁片敲着石头,叮叮当当地响,夜里便空无一人。小唯赤着脚走过去,沙是凉的,礁石也是凉的,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倒让她清醒了些。海浪在脚边缓缓地涌,又缓缓地退,像在试探一个陌生的来客。
她在最大的一块礁石上坐下,把裙裾拢好,抬手对着月亮。那一缕神力,是浮生留给她的。
庞朗和彩雀成婚那日,风把红绸吹得满天都是,那红飘飘扬扬,落在青灰的瓦檐上,落在人的肩头上,落在那朵大得出奇的喜花上。彩雀是雀妖,庞朗是捉妖师,一个本该被收进葫芦里,一个本该把葫芦挂在腰间——可他们偏偏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在满堂的哄闹声里,用一根红绳系住了彼此的手腕。
那一夜,浮生站在人群之外,白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灯影。他是天界的神明,寒冰地狱的主人,本该无喜无悲,可小唯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旁人瞧不见,她却看见了。后来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月圆时,借月光唤我。”他说,“无论我在何处,都会应你。”
那时小唯不懂。她只觉得眉心一热,像被雪落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天天唤他,夜夜唤他,一抬头看见月亮便唤他。可她没有。人间的日子太琐碎,琐碎得把想念都磨成了细沙,握在手里,从指缝里漏下去,不知不觉就漏了半年。
此刻她闭上眼,把掌心对着月亮。月光落在掌上,竟像水一样聚了起来,凝成一小团凉意,那凉意轻轻的,拢在掌心里,像掬起了一捧不会流散的雪。她轻轻一推,那团凉意便顺着月光往上走,一直走到天上去。
海面忽然静了。方才还在喧哗的浪,一层一层地退回去,退得极慢,像有人按住了它们。礁石滩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有一线极细的光,从月亮那里垂下来,垂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