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短暂的温情(1/2)
那一夜,林鱼睡得很浅。
接下来的几天,林鱼没有走。
他本该在三天内把鱼货出手,再补给些米面就出海。可他留了下来,说是船要修,其实船没什么大毛病。他每天早早起来,坐在院子里,看他爹和小唯。
他看见小唯天不亮就来,先把灶烧上,再把他爹的药煎好,晾到不烫不凉,才端到他爹手边。他看见他爹喝药时皱着眉,小唯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自己晒的陈皮,塞进他爹嘴里。他看见他爹午后犯困,小唯就把竹椅搬到廊下,让他爹晒着太阳打盹,自己在旁边择菜,动作放得极轻,连菜叶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也看见他爹。他爹从前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如今却会跟小唯念叨些琐事:哪家的船又翻了,今年的鱼汛来得晚,隔壁老陈家的孙子会走路了。小唯就一边干活一边应着,偶尔说一句什么,他爹便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有一回,林鱼从外头回来,正撞见他爹在教小唯补网。他爹的手抖,穿针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小唯就接过针,替他穿好,再递回去。他爹接过针,嘴里嘟囔:“老了,手不中用了。”小唯说:“阿伯手稳,是线太细。”他爹就笑了。
林鱼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爹要的不是有人伺候,是有人说话,有人应声,是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这些他给不了——不是他不肯,是他不在。而小唯在。
第四天傍晚,林鱼把他爹的旧渔网搬出来,坐在院子里补。小唯端着水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林鱼没抬头,只说:“这网眼破得厉害,得换几根线。”
小唯放下盆,在他旁边蹲下,从篮子里拣出几股麻线递过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个补网,一个递线,一直做到天边泛红。
“小唯。”林鱼忽然开口。
“嗯。”
“我爹认你做女儿的事,”他停了停,把手里的梭子放下,“我没什么说的。往后我不在家,我爹就托付给你了。”
小唯抬起头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会的。”她说。
林鱼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梭子。海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渔船归港,橹声吱呀,一声一声,和着他爹在屋里轻轻的咳嗽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渔村黄昏里最寻常不过的动静。
那天夜里,林鱼把带回来的钱分出一半,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点清楚了,轻手轻脚地压在他爹的枕头底下,又掖了掖枕角。他爹第二天发现了,把他叫过去,板着脸问:“你这是做什么?”
林鱼说:“给小唯添件冬衣。”他答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像是这件事在心里已经盘算过许多回,如今不过是寻个机会说出口。
林老伯看了他半晌,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却轻轻地抖了一下。那抖动极细微,像是海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波纹,刚浮上来,便被他用力压了下去。他背对着儿子站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慢慢地收紧了,到底一个字也没再多说。
林鱼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刚擦亮,海面上便铺开一层薄薄的霞光,把码头的青石板也染得有些发暖。潮水轻轻地拍着岸,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叮咛,又像挽留。
小唯早早起来,熬了一锅鱼汤,把火候看得很细,盛在一个粗陶罐里,用布仔细包好,塞进林鱼的包袱。林老伯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把行囊往肩上扛,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海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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