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寒冰地狱的浮生(2/2)
浮生没有回头,只道:“知道了。”
神将退下。冰窟里又只剩他一人。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面薄薄的冰镜,镜面光滑如无风的水面,却冷得刺骨。他凝视着那面镜子,指尖在镜缘缓缓一划,镜中便浮起人间的天光。他看见海,海面上波光细细碎碎地跳着,像撒了满把的碎银。他看见村,村口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边儿。看见那间青瓦土屋的屋檐下挂着的干鱼,一排排,被日头晒得透透的,带着海风咸腥又实在的气味。
他看见她。
她知道下一个月圆之夜,自己会在礁石上,把镇子的事、潮水和鱼、粥要熬多久都讲给浮生听。她想,明早的粥要多熬一会儿。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雨,打在她心上,一点一点,不疼,却硌着他隔了千重云海望过去的目光。以后有机会,要带林老伯亲眼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她在心里盘算着,眼睛里有光,像海上初升的月亮。
浮生静静地望着,望了很久。镜中的天光在变,从日头偏西到月色漫上屋顶,光影流转像人间匆匆。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天庭的职责压在肩上,那不是他可以推的东西。他若为一己之私离开寒冰地狱,渊底那些魂灵一旦破封,人间便是千里白骨。他担不起,也不肯担。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浮生在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袍角的白霜结了又化,化了又结。他的影子投在冰壁上,被那线幽蓝的光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一道从极寒里长出来的、不肯消散的执念。最后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冰珠,珠中封着一线极淡的金光。那珠不过莲子大小,通体透明,寒气却内敛得几乎温和。那是他分出来的一缕神识,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却足够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一次。
“去吧。”他低声说,像是对冰珠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替我看着她。别让她走错。”
冰珠化光而去,穿过九重冰窟,穿过云海,落向人间。那光极淡极细,在漫天月色里一闪,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浮生转过身,面向北方。他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冷,冷到连思念都会被冻住。那里没有海风,没有渔村的灯火,没有谁会在月圆之夜坐在礁石上,轻声唤他的名字。他一步一步走下冰阶,玄色的身影渐渐被冰雾吞没。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
“小唯,”他说,“等我回来。”
人间不知寒冰地狱里有人为她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