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浮唯续缘 > 第17章 温馨的晚饭

第17章 温馨的晚饭(2/2)

目录

摸得极快。她自己也知道快得有些不像话,可她忍不住。每摸到一只,心里就轻轻地跳一下,像小时候在林子里找到一窝野莓,明知道吃不完,还是要把整窝都轻轻摘下来放在衣兜里。那是一种跟着嗅觉走的、本能的欢喜,收也收不住。

篓子渐渐沉了。虾大大小小都有,大的有她半根手指长,通体透亮,须子还在颤;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蜷成一团,挤在篓底。她还摸到几只螃蟹,青壳,钳子高高举着,被她捏住背壳丢进篓里,横着腿在虾堆上爬,爬得窸窸窣窣地响。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篓子里已经满了大半。小唯提着篓子站在滩上,海风吹得她衣角一下一下地翻飞。她低头看了看篓里的东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小串气泡,可那笑是真的,亮亮的,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她弯弯的眼睛里。

回到院子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四下只剩屋檐和树影的轮廓。林老伯在檐下点了盏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光晕黄黄地铺开一小圈,把她从门口迎进来,像在门里点了一小片不会冷的日光。

小唯把篓子往灶台边一放,挽起袖子就忙开了。虾分了两种做法:大些的,剥了壳,用一点点油在锅里快炒,撒一撮盐,炒到虾身卷起来,红得透亮,像一朵朵刚绽开的小花;小些的,连壳带须一起下锅,加水煮成汤,汤滚了,浮起一层浅浅的橙红,像把半个黄昏都煮进了锅里。螃蟹上锅蒸,蒸到壳色由青转深,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腾起来,带着海腥和鲜甜,扑得人眼睛都蒙了一层潮气。

糙米饭也焖好了。揭开锅盖,热气先出来,接着便看见米粒一颗颗立着,泛着淡淡的光。那光是温的,不像海上的光那样晃眼,倒像是从米粒里面透出来的。

她把饭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桌子是旧的,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桌面被擦得发白,连那些旧渍都显得温顺起来。三样菜,一锅饭,摆开来,竟也满满当当。

林老伯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东西,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小唯有点不安,声音里带着一点收着的小心,“是不是……做得不好?”

“好。”林老伯说,声音有点哑,“好得很。”

他伸出筷子,先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鲜。这虾,火候正好,再炒一会儿就老了。”

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眼睛慢慢眯起来,那神情像在细细分辨一口汤里到底藏了多少层味道,过了片刻才点点头:“这汤好,鲜得干净,没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的“干净”,小唯听得明白,那是只有常年吃海味的人才说得出的两个字,是汤里没被旁的调料遮住,只留着食材本来的鲜气。

再夹螃蟹,掰开壳,黄澄澄的膏流出来,浓稠地汪在壳底,映着油灯的光,亮得像把一小片秋天的颜色都盛在了里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个季节的蟹,就这时候最肥。你会挑。”那一声“啧”不重,倒像是这满桌饭食之外,额外添出来的一点赞叹。

他一句一句地说,说得慢,说得实在,没有一句是客套话。他说“鲜”,那是真的鲜,舌尖上尝得出,不是碍着人情勉强夸出来的;他说“火候正好”,那是真的正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全都刚刚落在该落的地方;他说“你会挑”,那是他在这片海上讨了五十年的生活,一眼就看出来的。那一眼里磨着风浪和潮汐,看过太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物,也看过太多经手的人,因此才不必费心猜度,只一眼,便能认出那蟹是不是选对了时候挑的。

小唯坐在对面,听着,手里捏着筷子,脸一点一点地热起来。那热气从耳根往上漫,像白日里晒过的日光到了晚上才慢慢返出来,不剧烈,却一层一层地往皮肤上涌。她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实实压在地上,落在她心口时,却轻轻柔柔的,像海风从窗外漏进来,带着一点白天没有的潮意。

她低下头去扒饭,可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她索性不压了,抬起头,笑得很亮。那笑不遮不掩,像夜里忽然点亮的一盏灯,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明快了几分。

“老伯,你多吃点。”

“吃,吃。”林老伯又夹了一筷子,“你也吃,别光看着我。”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把桌上的热气照得蒙蒙的。那热气从碗盘间升起来,带着饭菜的香,也带着人挨着桌子说话时那种暖烘烘的味道,在灯光里浮着、绕着,像一层薄薄的雾。窗外,海还在响,一下,一下。那浪声从不远处推过来,又慢慢退下去,不急促,也不停歇,仿佛这顿饭吃到什么时候,它都愿意在底下稳稳地托着。

小唯忽然觉得,胸口那点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小块。那东西不沉,也不大,却刚好贴在那个空处,像从海边捡回来的一块被水磨得温润的碎贝壳,带着暖,带着一点粗粝又妥帖的触感。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暖,暖得她连扒饭的手都慢了下来,想把这顿饭吃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她甚至不想去看那饭还剩多少,只愿这灯一直亮着,海一直响着,人一直坐在对面。

吃完饭,小唯收拾碗筷,林老伯坐在檐下抽烟。碗和盘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像这夜里唯一能听见的人声。她收得仔细,一只碗先用水冲了,再放在一边;一双筷子并齐,顺着碗沿轻轻搁下。不曾急,也不曾慢。

“明天,”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把剩下那张网也补了吧。”

小唯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那声音从水声里透出来,脆脆的,又带着点软。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被风吹得极轻地动,那张脸也跟着微微晃,眉眼还是狐族的眉眼,可她看着,竟觉得比刚来的时候,软了些。那软不在五官上,是在眉梢眼角的神情里,少了点初来时的清冷和远意,多了点连她自己也辨不分明的东西。

她把碗放进水里,轻轻搓着,忽然想起白天补网时那股从指尖漫上来的暖意。那股暖意到这时竟还没有散尽,仿佛早就从指间渗进去,顺着血脉,一直暖到了此刻。她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想,明天补网的时候,大概还会有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