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碗底照不出人影,但照出了命(1/2)
“妈妈走的前两天早上,煮的也是苞谷稀饭!”我把碗往膝盖一墩,汤溅出来。
“爹,你记不记得?”
弟弟正把碗底倒过来舔,面糊沾了一脸,他抬眼看着我。
“幺儿,你煮得多。”父亲开了口,“够四个人吃。”
“爹!那天你喝了半碗!”我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我心里烧着一把火,冲父亲那副瘦得撑不住褂子的骨头架子。
一次又一次燃起来。
我不想他这般离开。
“那天早上,”我声音有点抖,我使劲往下咽了一口,“也是一碗苞谷稀饭!”
“我端给你,碗冒尖,你非说吃不下!妈妈当时怎么说来着?”我冲他吼。
他肩膀抖下去一瞬。
“妈妈说:‘吃不下也得吃,’”我学着母亲的声气,学得很不像,嗓子眼儿里堵了,“她说:‘日子还长……’”
父亲终于转过身来。他那双眼睛混浊地望着我。
我想起那天早上,母亲的手在被子上攥了又攥,最后在父亲肩膀上按了按。
她按得很重。她说:“水生,好好吃饭。”
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低头猛地扒了一大口,眼泪滑进去了。
“姐,”弟弟仰着那张,挂一嘴稀饭糊糊的花猫脸问我。“你咋又哭了?”
“没哭!”我使劲拿袖子蹭了一下脸,“熏的!这灶——破火!”
“爹,你把碗端过来。”我喊。
他犹豫了一下。窄背在灶台边晃了晃。
“把碗端过来!”我说,
弟弟不笑了。他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幺儿,我……”
“端过来!”我吼。
我把碗搁在膝盖上,烫得坐不住。
可我还是坐稳了。
成长终究是刮糙了我的脾性。又烫烂了我的生命。
父亲走到灶边坐下,凳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汤面,又搁下了。
“爹,你咋不吃?”我一遍又一遍问他。
“幺儿,我一会儿吃。”他说,“你先吃。”
“你碗里没有干的。”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笑了。
“幺儿,汤养人。”
弟弟听他这么说,立刻把自己的空碗翻过来,他喊:“爹,我这碗吃完了,甜得很!”
父亲伸手去摸弟弟的头。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张皮裹着骨头,指缝间还有柴火灰。
他的手在弟弟头顶摸了一下,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他端起那半碗汤,正准备往嘴边送。
“爹。”我腾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尖叫,“咱俩换换。”
我把自己那碗端过去,走到他跟前,碗举出去,指尖烫得发红。
父亲看着我的碗,又看着我,他没接。
“你正长身子。”他说。
“你也长身子。”我梗着脖子,碗又往前递了递。
“爹,你就是纯靠汤汤水水,把我养大的。”我恼怒,我呲他。
我家不缺这点吃的,可他非要这么做。
非要剜我的心。
父亲想笑。嘴角刚牵起来,眉头却先皱了一下,手猛地缩进了袖口。
又慢慢伸出来接我的碗,他的手指头碰到我时,凉。
很凉。
我哆嗦了一下:“爹,你的手咋这么冰?”
“灶火烤的。”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敷衍我。
又哐当一声把碗搁在桌上,手用力往回缩,揣进袖筒里。
“幺儿,不碍事。”他说。
“天冷。”他又说。
可灶膛里火正旺,屋里热得我后脖颈都冒汗。
弟弟不敢吱声,坐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父亲。他只能反反复复地在我和父亲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窗纸被风拍得“啪嗒啪嗒”响,我想把碗“咣当”砸在灶台上。
我想拍着桌子要个确切的答案。
是活不了了?
还是不想活了?
可我没动。
我没敢。
我宁愿走到最后一刻。我告诉自己:他就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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