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碗底照不出人影,但照出了命(2/2)
就像刘景麻死了,我告诉自己:他是不想活了。
我死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是不想活了。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会让我一直活不了。
如果是,我就砸碎恶人。砸到我不想活为止。
“爹。”我喊他。我还不想死。
他现在走了,刘麻子也走了。
我会被人活活闷掉的。
我找到了真相,可我没等到第二个答案。
我要他再等等我。
我把碗推过去,又把父亲面前的汤碗端起来。
他的碗沿不烫,温吞吞的,跟他这个人一个性子。
一辈子没发过火,一辈子没烫着谁。
父亲抬起头看我,他说:“幺儿,你吃。”
“不吃,我就死。”我说。我发了狠。
撑不住,我也要逼他死撑着等我。
弟弟听见这话猛地扭过头来:“姐,你——”
我没理他。我盯着父亲。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水里快灭的灯。
“幺儿……”
“不吃,我就死。”我又说了一遍。
弟弟“腾”地站起来,“爹!姐她——”
“坐下。”父亲说。
他低头,到底还是接过了我的碗。
他没吃,只是把碗端在手里,两只手拢着碗壁。
“热乎。”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碗。不是命。
弟弟不明白,他“嗷”了一声。又把自己的空碗往桌上一扣,碗底磕在木头上“哐当”一声响。
他仰着脸欢喜:“爹!是甜的!稀饭特别甜!”
父亲看看弟弟,又看看我,目光在我和弟弟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像母亲去世那年,他扛着锄头在边承富家地垄上来来回回地走,一步一步,不知道哪一脚该落下去。
可他肩上的锄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可以忍,而我不可以。
我的嘴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天生擅长嚼碎恶人。
“弟弟,”父亲喊他,声音闷闷的,鼻音重,“我尝尝。”
说完,他低下头,扒了一口,嚼了很久。
弟弟凑过去,鼻子都快杵到碗沿了。
“爹!咋样?是不是比我的还甜?”他问。
父亲没说话。他又夹了一颗炸开的红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爹!甜不?”弟弟又扒着桌沿,眼睛里的水,亮晶晶的晃着。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摞一摞的,像撮箕里被我晒干了的橘子皮。
“甜。”他说,声音很轻。“可甜了。”
弟弟也跟着喊:“甜!可甜了!”
他跳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后脑勺的呆毛翘得老高。
“姐!你听见没?可甜了!”他把脸凑到父亲跟前。
他小小的鼻尖怼上父亲鼻尖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转身跑了。
他又跑回来,从父亲碗里夹了一块洋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爹你多吃点!明天我去地里再刨几个!”他说。
父亲笑了。他夹起一块洋芋,递到弟弟嘴边,轻轻一碰他的下唇。
“张嘴。”他说。
弟弟“啊呜”一口叼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欢喜:“爹喂的最甜!”
父亲又倒了一半在自己碗里,把剩下半碗推回我面前:“幺儿,吃吧。”
“好。”我端起碗,碗沿有个豁口,扎嘴。
我前些年头最喜泼皮,惯爱磕碎每一个碗沿。
弟弟重新爬上凳子,把自己的空碗举起来,对着柴火照。
“爹你看,碗底能照出人影嘞!”他喊。
父亲正弯腰去倒刷锅水。他没听见。
碗底照不出人影,但照出了命。
弟弟“哦”了一声。把碗放下来,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开始打架。
潲食桶里“哗啦”一响,水花溅在桶壁上,空荡荡的。
父亲的背还是窄了。
他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
他转头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