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把甜攒进骨头里,等黄昏来偷(2/2)
这是母亲去世那年,我拿着外婆塞给我的零用钱,跑去镇上买的新奇玩意。
我在偏门正中间,锁了一把锁。
我转身,踩碎一地月光,往大李子树走。
“数到第几年了?”我问身后。
三年。月光在我肩上回答。
从挂这把锁那天算起,三年。
那天傍晚父亲问:“幺儿,锁偏门?干啥呢?”
我说:“防我自个儿。”
他看我一眼,没再问。
母亲去世后,我除了疯,除了癫,就只剩疯疯癫癫了。
可我不仅仅会疯疯癫癫。
我一步一步走到大李子树下,踩过干草茬,踩过一颗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青涩李子。
树影罩下来,我的影子跟树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站在树底下。我仰头。
满树青绿。脆生生的青李子缀在枝头,坠得枝条弯下去。
最密的那一枝垂到我额前,果皮上有一道裂口,渗出半干的汁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酸。”我抬手,指尖戳了戳那道裂口。
“甜。”我又戳一下。
我开始数。
“一根枝,两根枝……”
母亲走的那年,那条毒蛇喝鼠尿喝醉了,砸断的那枝桠,疤还在。
那枝上结了三个李子,青着,永远熟不了了。
“五根枝。六根枝。”我摸着那截钝口,“你欠我七条命,毒蛇。”
那条毒蛇欠我的账,那年夏天还不上。
他蹲在树底下抽了一整夜的烟。烟灰弹进树根里,那一块的李子每年都苦。
“七根枝。八根枝。”
数到第九根,手停了。
“九。”我出声。
我在数仇人的骨头。
刘麻子教会我的九条鱼。我修杀经。
风刚好过来,枝头三颗李子晃啊晃的。
“月亮是酸的。”我冲那三颗李子说。
它们还在晃。不落。
“你为什么不落?”我问风。
“那年你也是这么晃的。”我对着枝桠说,“他砸断那枝的时候你也在晃,我记得。”
树没理我。风也闭嘴了。
而那根枝是整棵树上最像人的,有疤,有结,弯着腰。
我把手插回兜里,摸到那把锁的钥匙,冰凉凉地硌着指腹。
灶房那头,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但我知道父亲还蹲在那。
跟那截烧剩的柴一样,外头黑透了,里头还烫着。
我闭上眼。
我该怎么办?
我伸手摸着树干上那一道道旧痕。粗粝的,硌着指腹。
有些是刀刻的。
有些是绳子勒的。
有些是我前些年拿钥匙划的,高度一年比一年高。
每次划五道,整整五个圈。
一圈是春天。
一圈是夏天。
一圈是秋天。
一圈是冬天。
一圈是四季。
我已经划了不知道多少个圈了。
到刘麻子走的那天就再没往上刻过。
他这辈子吃过多少苦?
我数不清。
多少人欠过他?
我也数不清。
但这个场坝,这棵大李子树,他守了一辈子。
这间灶房,我父亲住了一辈子。
我定要守一辈子,住一辈子。
“死也要死在这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