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所有吹出去的牛,都是一个人这辈子最绕不开的真心(2/2)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睛里是心疼。
“丽丽——”父亲拖长了声调,眼睛眯起来,里头全是笑,被戳了老底但一点都不恼。
“骡子打滑,可我不打滑!”
他拍了拍自己左肩,又拍了拍右肩。
“幺儿,你爹这肩膀,盐包压出来的!八十斤的盐包往上一搭,走走走二十里不带歇!”
“为啥不带歇?”
我把花生举到嘴边,又放下来。他的故事比花生更吸引我。
跟刘麻子的故事一样,可劲儿吸引我。
父亲的目光忽然飘远了。
“歇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他说。
“所以不能停。”
“所以不能停。”他又喃喃自语。
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母亲拿勺子的手悬在半空,水汽把她整个面容都柔化了。
“爹,那你哭吗?”我问。
我想等我出山那天,我肯定不哭。
父亲的手停住了。花生壳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裂开一道缝,他没掰。
他望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啊跳,跳到他眼睛里就成了两点橘色的亮光。
“哭,”他说,“哭得惨。”
“头一回盐撒了大半,我跪在路上,一把一把往布袋里拢。”
“那盐混着泥和碎石子,扎得手心全是血口子。我哭得跟个鬼似的。”
“你边二爷从后头赶上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但手掌在离自己脸颊两寸的地方停住了,只是带起一阵风。
“上来就给我一巴掌——他说:‘盐没了人还在,哭啥!’”
“‘盐没了人还在,哭啥。’他说了六遍,我记了一辈子。”
父亲把手放下来,掌心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
“后来不哭了。”他说。
“再后来掉水里,爬起来把布袋子拧干,抖一抖。里头还有一层盐末,刮下来装好,接着走。”
“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走到天亮就干了。”
母亲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往他跟前一递:“喝口,别光顾着吹。说了一百遍了,每回都跟头一回讲似的。”
她嘴上嗔怪,手却把碗沿贴在父亲唇角正中的位置,碗底稳稳地托在他下巴
等他低头喝了两口,她又把碗收回来。从围裙内侧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面,擦了擦他下巴上淌下来的一道水痕。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般了。
父亲没动。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爱,沉下去、又浮上来。
是糖落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妈妈,”我仰头看她,“你对爹真好。”
母亲愣了一下,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背过身去掀锅盖。
“好什么好,浑身都是盐味。你爹年轻时候往那一站,隔三丈远都闻得到。”她说。
父亲哈哈大笑,声音把灶膛里的火星都震得往上跳了跳。
“丽丽,”他喊,“那会儿我从你家山路走过,你明明闻着盐味了,还使劲吸鼻子——”
“边水生!”母亲转过身来,铲子柄对着父亲,脸上滚烫滚烫的,“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给你盛汤了!”
可她的眼睛里面的笑,亮晶晶的,和锅里翻滚的番茄汤一样暖。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父亲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可眼角的褶子一条条全笑开了。
他低头冲我挤眼睛,压低声音:“幺儿,你妈妈害羞了。”
“妈妈害羞了!妈妈害羞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