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所有吹出去的牛,都是一个人这辈子最绕不开的真心(1/2)
“我盐包往地上一撂——”
父亲话还没说完,抬手猛地劈下去,那一下又快又狠,空气里带起一阵风。
我耳朵竖起来,眼珠子瞪着他。
“抄起棍子就——”他的手又动了,虎口张开,五指虚空一攥,“就那么抡圆了——抡圆了——”
我听入了神,盯着父亲,沉溺于他眼里的那束光。
所有吹出去的牛,都是一个人这辈子最绕不开的真心。
“就抡圆啥呀?”母亲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汤,回头瞟了父亲一眼。
她掀开锅盖一道缝,白汽“呼”地涌出来,把她半张脸吞了进去。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带着笑。
“边水生——”她凑近父亲左耳,那缕笑从眼睛里漫到嘴角。
“就你那一棍子抡过去,把自己抡沟里了,老虎都被你吓跑了!没见过这么笨的猎人。抡自己比抡它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父亲的手在笸箩里顿住了。
一颗花生从他指缝间滑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打着转儿停在我手边。
我捡起来捏在掌心,壳还是温的,被父亲掌心焐热的。
“丽丽!我那不是……”他急得耳朵根子唰地红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打了个转,“那不是怕伤着它嘛!”
母亲把锅盖重新盖严实了,转过身来靠着灶台,两只手交叉搭在围裙上。
她眉毛一挑,等着他摆谱。
父亲整个耳朵都红温了,手在笸箩里拨拉着花生壳,又找话头。
“那……那是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换谁谁也抡不准!”
他梗着脖子:“再说了,它要是真扑上来——”
“我这身板,给它当顿夜宵也够它撑三天,回头它还替我背盐呢!”
“这世上没有哪个活物,敢惹一身被盐腌透了的骨头!”他说。
“边水生!”母亲“噗嗤”一声,笑得锅盖都拿歪了,汤勺在锅里“咣当”敲了一下。“你净瞎吹牛!给幺儿都教偏了!”
我从他膝上翻了个身,仰起脑袋,下巴抵着他的大腿骨。
“爹,老虎真被你齁走了?它最真实的模样,第一眼长啥样呀?”我问。
父亲低头看我,眼神软下来。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
“第一眼在晚上黑乎乎的,两个眼睛跟两盏灯笼似的,大得很。你爹那会儿吓得腿都软了,扁担举起来的时候手直哆嗦。”
我瞪大了眼睛:“那它要是真扑下来——”
父亲把腰一挺,膝盖轻轻颠了我一下。脸上那点红色已经褪了大半,换成了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
“幺儿,背盐的人,脚下没有老虎!”他说。
母亲舀汤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拿勺子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我下巴冲着他,又问:“爹,你小时候真的是通宵背盐吗?”
他捏着一颗花生,拇指在壳上来回搓了两圈,没急着剥。
“背过。”他说,声音忽然沉下去,一脚踩进了一条老路的旧辙印,尘土扑面而来。
“十一岁就出山了。鸡叫第一声马上翻爬起来,走到第二天星星爬满天才歇。”
他顿了顿,把花生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八十斤的盐包往肩上一搭,翻两座山,过三条河。”他说。
“十一岁?”我掰着手指头数,“真……大?”
刘景麻好像是五岁就出山了。
我打算学走他一身本领,四岁结束的最后一天早上,赶鸡叫第一声就出山。
“幺儿,爹可比你大多了。”父亲笑了,“可那时候你爹瘦,八十斤比我人还重。”
他回忆了一下,他说:“盐包往肩上一搭,人往下一矮,走起来就跟那盐包长在我背上似的。”
“路是它替我走的,我就是驮着它的壳。”他说。
母亲从灶前侧过半个身子,脸照得透亮。
“幺儿,可别跟你爹学。”
她挥了挥手,把灶膛里窜出来的烟往旁边赶,她说:“那山路陡得很,骡子都打滑。”
“有一回你爹回来,两个膝盖磕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那裤腿上全是泥巴。一瘸一拐走了几十里地,愣是没把盐包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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