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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走过桃林,也走过了她的一辈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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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盐罐转了个方向,让那豁口背对着我。

“走啊。”他说,“一步一步地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浅浅的,薄薄的,像盐粒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

咸的。

“然后呢?”我问,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鼻尖酸酸的。

“你怎么走到妈妈那儿的?”我又问。

“那时候我走到嗓子干得冒火,”父亲抬起手,拇指在自己喉结上轻轻按了按,“水袋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碗水多好,咸的也好。咸的能续命。”

“爹,”我盯着他喉结上方那道发白的旧疤。“那条路上真的一点水都没有吗?”

“有。”父亲低头看我,大手在我脑袋上按了按,“可泉水在崖底下,够不着。”

“山腰上背盐走的那条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松开我,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悬空的线。横在半空。

“中间就一条窄窄的坎儿。”他说着,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了一条缝。

我盯着那条缝,心跳得厉害。

“你看着水在底下流,亮晶晶的,”他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可你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我感觉后背嗖地凉了半截,打了个激灵,往前蹭了蹭。

“爹,那你渴了怎么办?”

父亲咧嘴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滋味。像后山挖来的野黄连,嚼碎了往下咽时脸上的那种抽动。

“忍着。他说,“忍到下山。”

他的手指又抬起来,在我头顶画了一条长线。

从我的额头出发,划过一个圆弧,往门口的方向延伸,穿过黑黢黢的堂屋。

又穿过虚掩的木门,再穿过门外那片看不见的大山,一直延伸到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然后停住了。

那条线,是父亲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下了山,走到——”他说着,顿了一下。

他又把目光挪开,看着母亲。

“那要是忍不住呢?”我颤声问。辫梢从手指里滑脱了。

父亲没回答。他把手掌翻过来,摊平了给我看。掌心里全是茧子,一条条纹路横七竖八地割着掌心。

“幺儿,你看着这掌纹,”他声音沙哑,“每一条都是一趟路。这一条是去白水崖的。”

他指着一道最深的纹,“这一条是过鹰愁涧的。有的路走到头了,有的路走到一半就断了。”

他慢慢握起拳头,把那些路全攥进手心。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说,“我就蹲在坎子上,往下看。看那些水在底下淌,哗哗的,像在招呼你。”

“有一回,”他顿了一下,“我走到一处崖壁下,底下有泉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离头顶只有三丈多高。”

“我趴在崖边上,看着那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就想,跳下去吧,跳下去——”

他吞咽一口:“也就眨眼的工夫。跳下去就能喝个够了。灌它个饱。”

“啪!”

母亲的筷子撂在灶台上了。

我屏住气,连辫梢都不敢摇了。

“可是我没跳。”父亲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趴在崖边上,脸贴着石头,那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我想起——”

母亲的右手忽然从背后探了过来。

她的手很小,放在他的大手上。

她没有转身,只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找到了父亲蜷紧的手指。

她轻轻地、慢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父亲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那些纹路又重新露出来。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一根对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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