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走过桃林,也走过了她的一辈子(2/2)
“啵。”我发出一声。
“啵啵。”我又发出两声。
那声音最开始,我是从刘麻子那儿学来的。
他惯爱把木塞从苞谷烧酒坛子里拔出来。
但他不喝酒。
父亲低下头,盯着那只小小的、细瘦的手,慢慢地嵌进他满是茧子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又轻轻地收了收。拇指肚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他说,声音哽咽了一下,“桃花快开了。”
母亲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肩膀耸起来,又慢慢塌下去。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那墙是土黄色的,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都卷起来了。可她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地、轻轻地抽。没出声。
就那么五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我懂了。
我的李子花快开了。
灶膛里一根柴塌了,“哗啦”一声,腾起一蓬火星。火星窜出来,在半空闪了两下,灭了。
“爹,”我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后来呢?”
父亲没应我。他的目光还粘在母亲侧脸的弧线上,从额角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珠。
灶台上的油灯从她另一边照过来。光线顺着她的轮廓游走,在她嘴角那道细细的纹路上停了一下,又顺下颌滑进衣领里。
她睫毛上那点光还在,颤颤巍巍的,不肯落下来。
“后来——”父亲忽然低头,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额头顶上去了,轻轻地,慢慢地,顶在母亲腰窝那块软肉上。
那个地方她最怕痒,平时他一碰,她就笑着躲。可今天她只是肩膀缩了缩,往里收了收,又慢慢伸出来。
父亲的额头抵在那儿,灶火把他的后脑勺照得暖烘烘的,头发茬子一根根立着,有些已经白了,被他翻着拱出来。
他就那么抵着,鼻尖蹭着她围裙的系带。蹭一下,又蹭一下。
“后来我走完了。”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母亲腰后传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着搓着,食指弯下去,抠了抠裤腿上干掉的泥。
“六十七天。”他说。
“我数着日子走的。过鹰愁涧的那天是第七天,过白水崖是第十五天,翻桠口是第二十三天,蚂蟥沟是第三十九天——”
“杉树坪是第四十八天,落鹰崖是第六十天,野猪岭是第六十六天——”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然后就是最后那一天。一天,从野猪岭翻过来,过三道梁子,淌四条河。走到丽丽面前的时候——”
他又停了。
鼻尖从围裙系带上滑开,滑到母亲腰侧那块被灶火烤暖的布料上。额头跟着偏了偏,整个人的重心往那边歪了一点。
“鞋底磨穿了。”他说。
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膝头的围裙。
“左脚那只不知道丢在哪道梁子上了。”父亲说,声音平了,“右脚剩个鞋帮子挂着,后跟整个掉了。”
“我走一步,那块鞋底就往后甩一下。甩一下,就‘啪嗒’一声。后来我嫌烦,把它扯了。光着脚丫子走。”
“脚底板全是血。”他说。
“丽丽。”父亲喊了一声。声音很低,很沉。
像是一路上磕磕碰碰,撞过肋骨、撞过喉管、撞过牙关,最后才从嘴唇缝里跑出来。
母亲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