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的红头绳下,是悄悄喜欢(1/2)
“后来我下山了。”父亲说。他的额头从母亲腰侧移开了,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脊梁抵在灶台的边沿上。
“丽丽,我进了你家的场坝。你家的大黄狗——”他嘴角往上提了提,“冲我喊了五声。”
母亲的后背又动了动。她脖子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耳朵朝他的方向侧了过去。
“第一声,是‘谁’。”
“第二声,是‘站住’。”
“第三声,它往前踏了一步。”
“第四声,它鼻子抽了抽。”
父亲顿了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数拍子,“第五声——”
他停了。
“第五声怎么了呀?”我忍不住问,声音小小的,怕打断他。
“第五声,它认出来了。”父亲说。
“它使劲摇尾巴。尾巴扫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把院子里的灰都扬我脸上了。”他的声音化成了春日的暖阳。
“哇呀呀呀——”我一下捂嘴笑了,“大黄果然是严选!”
我瞥见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左边嘴角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地压下去,压成一条紧抿的线。
“丽丽。”父亲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他眼皮底下穿过去,直直地落在母亲后脑勺那个微微歪着的发髻上。
“那时候,你站在门槛后面。”他说。
母亲握着围裙的手指松了。五根指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合拢成一个空心的拳。
“听见大黄叫,你探头出来。”父亲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撩着耳后发丝。你看见是我——”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滚到最高处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唇角微微收进去,咀嚼很甜又很酸的滋味,“你红了眼。”
母亲那只空心的拳头攥紧了。攥得紧紧的,夹着围裙布料,布料皱成一团。
父亲的声音继续往下淌,缓缓的。
“你脸那么红。”
“然后你眼圈慢慢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他说,“满满的,跟白水崖底下那眼泉一样,亮晶晶的。又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你死死咬着下嘴唇,”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分,“咬得嘴唇都出印了,白嵌在红肉里,咬碎了一嘴的眼泪。”
“就那般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我。”
父亲停了停,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母亲脸上。
“丽丽,”他声音柔,像捧着一掬被太阳晒温了的溪水,“你那天穿一件碎花布衫。”
母亲的肩膀微微一收。
“蓝底白花的。那种小小的碎花,小得跟米粒似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他说,“领口是那种老式的斜襟,盘了一颗布纽扣,底下第二颗扣子掉了——”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的衣领。那件碎花布衫蓝底子褪成淡淡的月白色。领口第二颗扣子,跟旁边几颗深蓝色的布扣不一样。
“你自己用白线缝了一颗素扣上去。”父亲的声音慢慢的,他在念一页写了很久很久的信。
他说:“针脚不大匀,左边密,右边疏,扣子往右边偏了一丁点儿。”
母亲的手指抬起来,碰到那颗素扣,摸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右边耳朵后面顺下来一根辫子。”父亲的视线从她领口移上去。沿着她下颌的弧线走,绕过耳垂,落在耳后那片阴影里。
“编得紧紧实实的,耳边一根头发丝都没冒出来。辫子一直垂在心口,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了。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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