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的红头绳下,是悄悄喜欢(2/2)
“那种普通的红头绳。两分钱一根。一块钱一小捆。”他说,“一小捆一小捆地码在供销社玻璃柜台里,红艳艳的,像一小片火烧云。”
母亲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了。这回是真正的、完完整整的转身。
鞋底蹭着地,发出细细的沙响。围裙的系带在她腰间拧了一圈,又松松地解开。
她转过来,面对着他。
灶膛的火烧着。橘红色的光从底下翻上来,舔过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她的鼻梁,最后在她眼睛里停住了。
她眼睛里的爱闪了又闪,亮亮的,烫烫的,像灶膛深处那块烧透了心子的木炭。
“水生,”她开口,声音颤了。又清了清嗓子,喉管里“嗯”了一声,然后才接着说下去,“你——”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舌尖从齿缝里探出来,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我那天……”她的声音渐渐沉下来,沉到嗓子眼底下,“我看见你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那汗淌得满脸都是。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过眼皮,淌进眼角那两道沟里。”
她说着说着,手指抬了起来。左手慢慢地伸出去,指头张开。
“那盐粒子挂在你眉毛上,白花花的一层。跟下霜似的。我……”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眉毛。轻轻地、慢慢地,食指肚贴上去。在他左边眉骨上那道汗沟里轻轻一划。
“我以为你渴坏了。”她说。
“我转身就去灶上舀水。”母亲说着,手缩回去了,五指慢慢收拢。
“可手抖得水瓢都拿不稳,水瓢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咣咣的。”
“我舀起来一瓢温水,走了一步就泼了一半,”她说,“手上、灶台上、地上、我鞋面上,全是水。”
“丽丽,”父亲声音哑了一哑。“我是渴坏了。”
他的目光从母亲手背上移开,慢慢地往上走。走过她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血管,走过她微敞的领口。
落在她鼻尖左边那颗小小的、浅浅的痣上。
“可我看见你站在门槛里,”父亲的声音软得很,“红头绳底下那两股发梢轻轻地碰成一颗心——”
他停了停,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就不渴了。”他说。
母亲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底下的爱涌上来,把那点水光烧得更烫更亮。
“你胡说。”她嗔他,可声音软。
她抬脚,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胡说八道。”她又说了一遍。
她声音比刚才更软了,软得能从她嘴里拉出一根细细的银线,一直牵到他耳朵边,缠住了就不肯松开。
她嗔怪:“哪有人嘴皮白花花地翻着,一层一层地裂开,还不渴的?你当你是神仙?你——”
“丽丽,我没胡说。”父亲往前凑了凑,额头碰到她的额角了。
他喃喃地说:“我那六十七天,白天走,晚上也走。有月亮的时候走月亮,没月亮的时候走石头。”
“脚底板上的血痂结了掉、掉了结。”他细语。
“可是最后那天傍晚。我翻过最后一道坡,站在坡顶上往下看。你家的屋顶就在底下,烟囱里冒着烟。”
“你家的大黄狗一直蹲在场坝口,面朝着我来的方向——”
“我一点也不渴了。真的。”他说着,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我就一路跑下山,走到场坝口。左腿还打着颤,右腿抖得厉害。”
“我就那么站着,站到它认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