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后来,我走进了世道(2/2)
“丽丽,”父亲忽然开口。“我就着那碗水,把你的面容看得仔仔细细了。”
母亲的睫毛颤了一下。
“丽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的,“你那时候脸圆圆的。低头的时候下巴会挤出一小圈软肉。”
“你鼻尖上有一颗小痣,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我那时候心里想,丽丽怎么连颗痣都生得这般好看。”
母亲耳根那抹红晕,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灶膛里的火。
“你眉毛细细的,眉梢微微往上挑着。”父亲的手指顺着她眉骨的弧度慢慢描过去,隔着空气。
顿了一顿,他说:“后来我走夜路的时候,就抬头看月亮。”
“月亮弯的时候像你的眉毛,月亮圆的时候像你的脸颊。反正怎么也绕不开。”他又说。
“哇哦——”我“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抿住嘴。
欢喜藏都藏不住。
“丽丽,你红头绳底下那两股头发,缠成一颗心,尖尖的。”父亲继续说着。
他嘴角那点笑慢慢地扩开,扩到整张脸上都是。
“我当时就想——”
他轻声说。
“桃花开了。”
“丽丽,是甜的。”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母亲愣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
“那碗水,一口下去,先是咸,咸得舌头发麻。”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然后甜味慢慢地泛上来,从舌根一点点蔓到舌尖。我那时候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
“原来甜可以藏在咸底下。”他说。
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的余烬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嘶”声,爱正在慢慢地、悄悄地融化,弥漫。
“爹!”我忽然开口。
“幺儿。”父亲转过头来看我。
“刘麻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布料在我手指里搓来搓去,“他说——”
父亲歪了歪头,看着我:“幺儿,他说什么了?”
“嗯嗯——”我清了清嗓子,学刘麻子那副慢吞吞的腔调,嘴往一边歪着。
“‘边月!你记住喽!盐是咸的,汗水是咸的,命也是咸的。可咸的尽头——’”
我仰着脸看父亲,又转过头看母亲。
“他说:‘咸的尽头是甜的!’”
父亲愣了一下。眼里两团火光在瞳孔深处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一直烧到眼角,烧到整张脸都泛着红润润的光。
“幺儿,刘景麻那孩子啊——”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他走过的路比我还多。他懂。”
顿了顿,他又说:“景麻那孩子,他小时候跑过马帮,也去过江口挑粮。他走过很多地方。脚底板比你爹我都能磨。”
我眨了眨眼:“爹,那刘麻子脚底板岂不是比你还厉害?”
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粗粗的。
“景麻那孩子,是拿脚丈量过整个市的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
“爹!刘麻子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