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凡人埋骨泥中生花,我修四十九道天经(1/2)
我嘴里塞着饭,“呜呜呜”地摇头。饭粒从嘴角掉下来,又被母亲塞进去。
父亲把纸船举到灯下,让火光透过来。
纸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铅笔线。粗的粗,细的细,有的地方断了一截,有的地方洇开一小团铅笔灰。
可在光影里,它们竟真的连成了一朵花。五片瓣,瓣瓣舒展,边沿被蹭得毛茸茸的,像刚绽开时还带着晨露的潮气。
“幺儿,这是你画的。”父亲指给我看,“这朵花,是你一岁零三个月时候画的。”
“那时候你画了三十一张。”他说,“你妈妈舍不得扔,一张一张给你折成船,放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手伸到半空忽然顿住了。她眯了眯眼,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慢伸手去拿那只纸船。
她指尖碰到花瓣上那根铅笔线,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粒沙,又像在抚一道疤。
“幺儿,那年你发烧,”母亲喃喃地说,“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皮了。”
“一直说胡话,半夜不睡觉,翻爬起来,拿铅笔在纸上画呀画。”她说,“画一张,丢一张,又画一张。”
“我跟你爹轮流守了你三天四夜。我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你退烧那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住了。
“你把这纸塞到我手里,你说:‘妈妈,这是我们家。’”
我嚼着腊肉,腮帮子不动了。那块肥肉含在嘴里,油香混着烟熏味,一层一层化开,可我忘了咽。
我大脑拼命翻转。
想起来一点点影子。
想起场坝下那棵大李子树。
想起树下一蹲就是半天的瘦长身影。
“妈妈,”我把饭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那圈油光,“我画画……是跟着刘麻子学的。”
母亲没接话,只是筷子转了个弯,将腊肉递到父亲嘴边。
“他教我握笔。”我比划着,握着筷子在空中画了道弧,“他说:‘边月,笔不能攥死,攥死了线就僵了。要像捏着一只蝴蝶,不能让它飞了,也不能捏疼它。’”
“他教我画瓣儿。他说:‘画花要先看花,看够了第一眼,一眼就动笔。’”
“一眼?”父亲挑着眉笑,顿了顿,他说,“幺儿,你妈妈看花也是一眼。”
“对啊!他说:‘第一眼最真。’”我挺直腰板,“‘第二眼就杂了,第三眼就开始骗自己了。’”
“所以只看一眼,那一眼记住了,落笔就是它。”我说。
父亲“哦”了一声,把碗沿搭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麻子可喜欢蹲在李子树下了。”我继续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他一蹲就是老半天。膝盖上摊一张黄草纸,拿铅笔一点一点地描。”
“我们家李子花开的时候他画花,李子花落了,他还画花。”
“我说:‘刘麻子!你在画嘛呢?’”
“他说:‘边月,花落了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开。’”
母亲的手指停在纸船边缘。她偏过头,跟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知道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而我要取七七四十九道经。
“边月,边月。”父亲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圈,咂咂嘴,“真真是取了个好名字。月亮边边上那颗小星星。”
“刘景麻……”母亲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语气温温的。
“幺儿,你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天天往场坝里爬去看他。两条胳膊撑着地,我拉都拉不回来。”
“有一回下雨,你爬得裤腿湿透,泥巴糊了一脸,还趴在屋檐底下看他画。我拿了条毛巾跑过去,给那孩子擦头,他一下子就让开了。”
“他说:‘丽姐,你别动,我画边月眼睛里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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