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辈子是多久?五圈过后,人就该走了(1/2)
我没说话。低头盯着纸上那五个字。
刘景麻写的,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天、地、人、父、母。
我伸手去摸,指肚划过“天”字那一撇。
“我要出山!”
我猛地抬头,冲着门外喊。
门外头远远的,是青绿色的山,一层叠一层,近的墨绿,远的黛青。
再远就跟天黏在一起了。
分不清哪儿是山尖,哪儿是云边。
红尘天外天,浊世山外山。
刘景麻没接话。他只是伸手又按了按我的头顶,压得我脖子往下一缩,下巴磕在锁骨上。
可我没动,我任由他按着,盯着门外的山。
“我要出山!”我又喊。
这回嗓子眼喊劈了,后半个字岔成了一截气,嘶嘶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嘴依旧是大大张着!
山那边是什么?
我没见过。
可母亲说过,山那边有火车,铁皮子做的。那家伙跑起来比风还快,呜呜叫着,就能把人带到一个叫“城”的地方。
城里头的人张嘴就是白牙,说话文艺范儿的。哪像我们村,张嘴就是苞谷碴子洋芋味儿。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走出这村子”。
我只知道我要出山。
我只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呗。
蝉还在叫。
天还没黑透。
刘景麻的手还按在我脑袋上。
我嘴里的劲儿还没散,我还能再喊两嗓子。
嘴嘛,先张着。
我只知道那半截铅笔握在手里,痒痒的,像是活物,像是有一条小虫子顺着掌纹往胳膊里钻。
笔杆灰黑灰黑的,木头皮子糙得刺手,一使劲就能碎。
可我当时没使劲。
我舍不得。
后来我又使劲攥过一回——那是两年后的事。
山没走出去,学堂的门没走进去,我攥着那截铅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啪。”
铅笔芯碎成渣渣,混着木头皮子,从我的指缝里簌簌往下掉,掉在村后山的黄土路上。
黑的黑,黄的黄,跟泥掺和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一层。
蝉还在叫。
可我拼命想转身找回那个黄昏,那只按在我头顶的手。
我拼了命地找。找那个原点。
一切回不到原点。
只剩手里一点铅屑。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刘麻子,”我吸了一口微风,又仰起脸,“你教我写‘山’字呗!我先把山写熟了,以后出山了也能记得山长啥样。”
他没理我。铅笔头在他指间翻了个跟头,笔尖戳在纸上,开始画圈。
“你听见没?”我凑过去看。
“嗯。”
又一圈。
圈画了一半,拐弯的地方忽然歪出去,收口时拖了条小尾巴,整个形状跟个鸡蛋似的,一头大一头小。
“刘麻子!这啥呀?”我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快贴到他了。
“太阳。”他头也不抬。
“太阳不是圆的吗?”
“落山的时候就不圆了。”他的笔又落下去,第二圈接着第一圈画,这次歪得更厉害,像被谁捏了一下的面团。
“边月,你看门外头。太阳快落山了,被山吃掉一半,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我扭头往外看。
太阳果然只剩半个,被山的凹口咬住,边沿糊成一团毛茸茸的橘红,真跟刘景麻画的那鸡蛋一模一样。
“那你教我写山呗,就写一个,就一个。”
铅笔在纸上打了个顿。刘景麻抬起头来看我。
“边月,你认得几个字了?”
“我认得‘一’到‘一百’!”我竖起一根手指,又圈出两个零。
“我爹教的,‘一’就是一根扁担!‘一百’就是一根扁担晒两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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