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一夜,钱死在了井底,活在了我的命里(1/2)
深夜,梦来得没有预兆。
钱自己长了脚。
我低头一看,父亲的衣兜在我眼前飘了起来。
下午那件蓝布褂,胸口的兰花磨出了毛边,右兜底下破了个三角口子,线头拖拉着,像豁了牙的嘴。
可那口袋是鼓的,塞得满满当当。橡皮筋绷得发亮,把一卷子毛票勒得透不过气。
那钱忽然从我父亲口袋里翻身,鼓胀。
我认得那些钱。
毛票,七张十块的,十二张五块的,十八张一块的,二十张五毛,二十三张两毛,四十六张一毛。两张五分。一张二分。
七枚一分硬币。
一枚二分硬币。
硬币用一小块报纸另外包着,塞在毛票夹层里。
全都叠得整整齐齐,全部用橡皮筋箍着。
像苦人一样,紧紧巴巴地箍着。
“苦人的钱。”我听见自己在梦里说。
可那钱忽然跑了。
最底下的那一枚二分硬币,猛地挣断皮筋,橡皮筋“啪”地绷断,声音脆得吓人,倏地散开。
它扯开报纸,爬出毛票夹层。
它跳了出来。
我记得。
它是1978年的。
麦穗围着国徽,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它在月光里翻了个身,亮晶晶地打了九个旋儿,先是直立起来,然后落在地上。
“叮——”
我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了一颗青灰色的小石子,圆溜溜的。
和村口枯井边那些石子一模一样。
“爹!”我拼命喊,“爹!你的钱跑了!”
父亲背对着我,月光照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像落了霜的草。
他耳朵动了动,他没回头。
“爹!”我又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的钱跑了!”
刘景麻突然从我家大门场坝下的苞谷地里探出头来,腰上还系着我上午送他的那条新围裙。
他手里把玩着一颗李子核。
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嗐!边月!舍财舍财!”他嘴角翘起来,“舍鼓眼财!明儿个要有好事咯!”
“刘麻子!”我急得跺脚,鼓大眼睛,“那是我爹的钱!他苦了很久的!”
“边月!你小孩子嘛,不懂。”说着,他突然隐到苞谷叶子暗处,声音压得低,可我还是听见了。
“边月,你爹那些钱,留着也留不住……上月给……”
他话没说完。
那七张十块的毛票开始飘了。
一张,两张,三张……像深秋的梧桐叶子,慢悠悠地从裤兜里飞出来,在月光底下翻着面儿。
十块钱的票子大,飘得也稳。在空中转了两个圈,立得笔直,才贴着地面落下去。
着地就是“啪”的一声轻响,变作扁平的青石片,一个摞一个。
紧接着,那七枚一分硬币,在月光里翻了个身,又直立起来,齐齐整整地贴在青石片上。
我哭得泡迷肿眼的,眼泪把视线糊成糙玻璃,可那些毛票却越来越清晰。
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两分的,全都离开口袋,在半空中飘成奇形怪状。
那橡皮筋断成一截,从空中软塌塌地砸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像一条死蛇。
最慢的是那两张五分钱。
它们实在太小了,浅绿色的票面,上面印着小小的轮船。
两张票飘出来的时候挤在一起,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它们升到半空就停住了,悬在那里,月光从背面透过来。
我踮起脚,伸手去够,又跳起来抓,指尖差着半寸。
“回来呀!”我冲它们喊,“你们回来呀!”
它们不听我的。它们没回头。
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它们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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