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眼里淌出白血,落在他的斧刃之上(2/2)
“好——吃——吗?”我直着眼看他,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没尝出味。”他说。
“然后——”他的斧头又举了起来,“你舅舅抱着你出来了。”
“你眼睛红着,脸也红着。你舅舅把你往我这边递了递,说——”
他咽了口唾沫。
“他说:‘水生,你抱抱。’”
“你爹站在我边上。”他说。
“刘景麻。”我喊。
他斧头停在半空。那股子劲道蓄在臂膀里,没发出去。风把他头发上那几片花瓣吹走了,白花花的,在光里打了个旋儿,不知道落到了哪儿。
“为什么没尝出味?”我问。
我知他半真半假,又全是真。
只是我没懂。
他愣了好一会儿。
“我——”他说。
“别说你忘了。”我抢在他前面,“你桩桩件件都记得。筷子上的花,猪头肉的肥瘦,腊肉的油淌到了哪儿。你都记得!”
“我——”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停了很久。
“我嚼那块肉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满嘴都是苦的。”
他把斧头翻了个面,斧刃对着自己。钢面上映出半张脸,模模糊糊的。
“猪头肉是咸的。腊肉是咸的。可嚼着嚼着,就只剩苦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舅舅把你抱过来的时候——”他顿了顿,“我看见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泪。”他说。“边月,你脸上的泪还没干。亮晶晶的一道,从这儿——”
他伸手,在自己的脸颊上随意比了个位置。
“一直挂到这儿。”
他放下手。
他说:“我嘴里就只剩苦了。”
“可你后来——”我说不下去了。
“后来我走了。”他替我说完。“把那口肉咽下去,把碗搁在桌上,什么也没拿,就走了。”
“走了多久?”
“到现在。”他说。
他弯下腰,把地上劈好的柴一根根捡起来,码在墙角。
“刘景麻。”我喊他。
他没回头,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那块肉——”
“苦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
“你知道了?”他问。
“我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最后一根柴捡起来。这次动作快了些。
“还问吗?”他说。
“还要问。”我说。
他手里的柴顿了一下。
“好。”他把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你爹,”他说,“把那桌留给了不该存在的人。”
斧头落下。
柴“噼啪——”劈成两半。
有一瓣李子花不偏不倚,轻轻柔柔地落在斧刃的正中间。
是我眼睛里,一滴白色的血。
他没把它吹走。
我也没动。
我大脑“嗡嗡嗡”地转,我听懂了他嘴里的每一个字。
但我吃不透他说的很多话。
在那个年代。
在偏远农村。
流血是一件极其普遍的事。
但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花一片一片地落,把满地的碎木屑一点一点盖住。白的盖在黄的上面,薄的盖在碎的上头,一层一层。
落花与鲜血都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