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原来“人”字最好的写法,是两个人站在一起(2/2)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黑板,像是他已经在上课了。
张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忽然安静了。
她先看见了我弟弟。
“这是……”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顿了顿,“谁家的?”
“我家的。”我站起来,耳朵尖红了,薄薄一层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我弟弟。爹出去了,家里没人。”我解释。
张老师走过来。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弟弟。
我弟弟抬着头看她,两只脚并拢,手贴在裤子两侧。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你叫什么名字?”张老师弯下腰。
弟弟的嘴张开,又合上。
“老师,我弟弟叫边与禾。”我说。声音大了一点。
张老师直起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怜爱,像苦楝树影子里漏下来的光斑。
也是暖和的。
“他多大了?”张老师问。
“三岁。”我说。
弟弟三岁生日那天,我忘记了。他没有鸡蛋糕,没有鸡蛋,什么都没有。我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放在他枕头底下,他第二天早上醒了,摸着那个泥人高兴了半天。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粉笔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那行,”她把粉笔杵在黑板上,“挨着听吧。”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讲话就行。”
这堂课老师教认字,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一撇一捺,撑开来,像一个人张开两条胳膊站在那儿。迎着风。
“人字最简单,可也最难写。”张老师在讲台上说。
她手指沾着粉笔灰,在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人”字旁边轻轻一点,灰白的粉末飘下来,落在她深蓝色的袖口上。
“你们看——”她退后半步,眯起眼睛,“一撇一捺是向下的,一撇一捺也是向上的。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只脚往泥里踩,一只手往天上够。”
教室里安安静静。
后窗没关严,风溜进来,把墙角那张空课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啦哗啦”翻了几页。
外头谁家的鸡叫了,“喔喔喔——”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谁在田埂上打呵欠。
我低下头,从铅笔盒里摸出一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
铅芯钝了,在“人”字的轮廓里一圈一圈地描。
粗粗的笔画叠上去,像是那个张着胳膊的人突然穿了一件厚棉袄。
第三遍描到一半,我侧过脸。
弟弟在我旁边。他伸着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食指肚压下去,掌心就凹一道浅浅的印子。抬起来,那道印子慢慢平了,他又重新写。
一撇。一捺。
他写得认真,下嘴唇被上牙咬出一排小白印儿,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那些小汗珠照得像玻璃渣子一样亮。
“当——当——当——”
下课铃一响。
板凳腿刮泥地的“嗤啦”声响成一片,同学们“哗”地涌向门口。
弟弟猛地扭头看着我。
他手指头还在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