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使劲喊,不要脸皮也不要命(2/2)
三个钟头后,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镇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下,父亲还坐在那里。破旧的修鞋摊,铁脚架锈得发黑,旁边立着一把伞骨断了两根的旧伞。
卖瓜子的刘婶第一个看见我们。她正磕着葵花籽,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连着一句脆生生的话:“边水生,你娃儿来了!”
父亲没反应。他正在给一双解放鞋上线,针穿过厚厚的橡胶底,他得用顶针使劲推。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一滴砸在鞋面上,又一滴砸在他手背上。他停不下来。
镇上那几个半大孩子立刻围过来,他们蹲在电线杆底下,嬉笑着鬼嚎:“倒——背——聋!倒背聋!你娃儿来喽!”
一个穿蓝褂子的男孩跳起来,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聋子爹养俩哑巴娃!”
另一个跟着起哄:“大的不说话,小的不会叫,一家子闷葫芦!”
那些声音在街上飘来撞去,嗡嗡地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妖怪。
我怒红了眼。
刘婶“呸”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父亲的手一顿,针停在半空中。
刘婶朝我们指了指,嘴里说着什么,我隔得太远没听清,但看口型大概是“你家娃儿”。
父亲这才抬起头,目光从鞋底上移开,慢慢转向我们。他看到我和弟弟的那一瞬,笑了。
那种太干净的笑,眼角全是褶子,嘴角咧得很大,露出黑黄的牙。他嘴唇动着。
我读得懂,他在说:“怎么来了?饿不饿?”
弟弟赶紧跑过去,蹲在摊子旁边,把布包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伸手去翻父亲工具箱里的废皮料。那些边角料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像宝贝似的。
父亲摸摸弟弟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弟弟头发上蹭了两下,又抬头看我,带着询问的眼神:“怎么来了?”
“爹,你吃饭了吗?”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他看着我,没反应。我这才想起来,离得远了,他看不见我的嘴。
“爹!”我使劲喊,不要脸皮也不要命地嘶吼,“你——吃——饭——了——吗?”
街上几个行人的目光聚过来,有惊讶的,有怜悯的,有看热闹的。我顾不上。
父亲的视线落在我嘴唇上,那对浑浊的眼珠子先是亮了,像暗室里忽然点了一盏灯,然后又黯下去,灯灭了。
他点头,他笑。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一双开胶皮鞋,榔头敲下去,“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实。
弟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右后方的电线杆下,那两个大孩子一直盯着父亲。其中一个穿灰背心的捡起半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砖头翻了个个儿,又落回掌心。
另一个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别扔,他娃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