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开心到最后,我忘了我是要哭的(1/2)
三个人,三双筷子,伸向了同一个菜碗。干豆角炒得油光水滑,裹着蒜末,冒着热气。
“我的筷子碰到你筷子了。”弟弟说。
“我的还碰到爹的筷子了呢。”我说。
三根竹筷子碰在一起,“嗒”的一声,清脆的,像碰了个小小的杯。
干豆角的热气往上升,白蒙蒙的,把油灯的光搅得软绵绵的,晃悠悠的,暖烘烘的。
是一场毛玻璃的梦。
“嗝……嗝……”弟弟突然打了两个响亮的饱嗝,一声比一声高,最后那个还拐了个弯。
我们仨都愣了愣,然后同时笑了。弟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筷子都差点掉了。我把脸埋进碗里,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开心到,我几乎忘了。在镇上的月亮底下,父亲点了头之后,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上唇碰下唇,再张开,再合上。我以为我看错了,可月光那么亮,照得他的脸清清楚楚。
那三个字,是“对不起”。
我把碗洗干净,摞在灶台上。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地吐着火星,一明一灭,映着土墙上的裂纹。
弟弟趴在门槛上,“噗通”一声把脚底板往门槛上一搭,两只鞋甩出去老远,一只砸在鸡食盆边上,一只滚到水缸跟前。
“嘶!”弟弟倒抽了一口凉气,借着屋里的光把脚底板翻过来一看,七个大水泡,亮晶晶的,一个挨一个,挤在他那因走山路而发红的脚底板上,像一排委屈的小眼睛,瞪着房梁。
“姐……”他的声音一下蔫了,带着鼻音,“我觉得我的脚底在冒火,一踩地就跟踩了炭似的。”他把脚往回缩了缩,十个脚趾头蜷起来,“我明天还能走吗?我不想坐家里……”
“咋不能走?脚底板天生就有力气。天生的硬骨头!”我说着凑近细看,可凑得越近,心里越软。那群委屈的小眼睛,一个瞪着一个,最大的那个已经泛了紫,皮薄得透亮,里头汪着一小包水。
“那是路的牙印子,”我蹲下来,伸手在他脚底板旁边虚虚地比了比,“山路咬了你一口。”
弟弟瞪着眼睛看我:“那……那明天它还咬我不?”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这日子,是会咬人的。
我三下五除二把鞋脱了,袜子一扯,脚底板也是火辣辣的疼。四颗水泡,两颗已经磨破了皮,烂乎乎的皮肉黏在袜子上,我咬着牙一撕。
“嘶——”血丝带出来,细细的红线。
弟弟正歪在门槛上,听见我倒抽气的声音,猛地凑过来。他的脑袋几乎要贴上我的脚底板了,眉头拧成疙瘩:“姐你也破了?几个?”
“四个,”我拿手指头点了点,“破了俩,还有俩鼓着。”
他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好像怕碰疼我:“比我的少三个。”
“那明天你背我走。”我逗他。
他认真地想了想,居然敢点头:“行,我背你一段,你背我一段。”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站在灶台边,把剩下的半碗蛋花汤慢慢喝完,碗底磕在灶台上“嗒”的一声。
然后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个针线笸箩,是个柳条编的小筐,边沿磨得油亮亮的。他在里头翻了翻,拨开几卷黑线白线,从最底下摸出那把缝衣服的小剪刀。银色的,刃口磨得锃亮,在油灯光里反着一小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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