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父亲走了,“对不起。”我说(2/2)
窗外安静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然后走进屋。
“幺儿,赶紧睡吧。”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明天还要赶路。”
我没再说话。
闭上眼。黑暗里浮起很多画面。
父亲的剪刀在灶火上燎过的那一缕蓝烟。他托着弟弟脚后跟时手掌的弧度。他用剪刀一点一点地,挑开他自己的心疼。
想起他把油渣摁进自己碗里时筷子的停顿。一下,两下,三下,在数数。
还有月光底下,他嘴唇动了三下,没出声。
我鼻子里、梦里、骨头缝里,全是柴火味、松针“噼啪”烧着时的焦。还有猪油味,醇厚霸道的,混着土豆的焦香。
还有父亲身上淡淡的旱烟味。那种叶子烟,他自己在场坝下种的。春天撒籽,夏天间苗,秋天摘下来用麻绳串着挂在房檐底下晒。
晒干了切碎了,拿旧报纸卷成喇叭筒,抿一口口水封住,划火柴点上,“咝咝”地抽。那味道不呛,带着一丝苦,一丝甜,像晒透了的干草。
还有剪刀戳破水泡时那一瞬间的铁腥气,像命运从我脚底抽走的一丝血,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那个味道,那些水泡,那三个无声的字。陪着我和弟弟,又走了四个夏天。
后来有些路真的平了。
可有些水泡,永远磨在心里。
它长在骨头和肉之间夹着的那一层看不见的地方。
痒在每一个想起父亲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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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和弟弟在天黑里长大。
我们不偷钱,也不偷吃的。
我们偷月亮。
2000年12月29日。二九天,冷得邪乎。狂风把雪沫子卷起来,刮我脸上像刀子割肉,一刀又一刀。
我蹲在萝卜地里,雪埋了半截棉裤,耳朵冻得没知觉了,手指僵得像五根木棍,攥了半天萝卜缨子,怎么都使不上劲。
后来我急了,用指甲掐进缨子根部,死命一拽—,萝卜“噗”地出来了,缨子被我掐得稀烂,绿汁子淌了我一掌心,黏糊糊的,瞬间结成一层薄冰。
“边与月!边与月!”
李大婶的声音隔着半块田埂炸过来:“你爹快撑不住了……你快回去看看!”
她跑得棉鞋底子啪啪打冻土:“你爹,”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围巾在她脖子上拼命往后扯,“你爹快不行了。你快回!快快!”
我手里萝卜滚进泥沟,想站起来,结果去年补的那双棉鞋,右脚一蹬,“嘶啦”一声,鞋帮和鞋底彻底分了家。
我光着右脚踩上冰碴子,第一下是钻心的疼,第二下疼就顺着腿肚子蹿上脊梁骨,第三下,我就感觉不到脚了。
我冲进屋里,一股中药渣子和霉味混在一起,闷得我喘不上气。父亲躺在板床上,被子平平整整盖着,底下薄得几乎看不出有人形,他整个人缩成了一把晒干豆角的样子。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压得匍匐下去,又猛地弹起来,晃得墙上人影乱晃。
弟弟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被子面上。他转过头看我,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儿,哭干了,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壳。
“姐……”他沙哑得不像话,“爹……爹不睁眼睛了。”